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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4章:古籍库里的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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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望和回到楼家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雨已经停了。

东南亚的雨就是这样,来得猛,走得也干脆,好像老天爷泼完一盆水就转身走了,不管地上的人接没接住。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味道,混着院子里白兰花的香气,一缕一缕的,像是谁在暗处点了一炷香。

门房老吴给他开的门。

老吴披着件褂子,手里提着灯笼,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少东家。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大概是想问少东家您怎么弄成这样、要不要叫大夫——但楼望和先开口了。

“没事。”他,“摔了一跤。”

老吴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又看了一眼他裤腿上那些泥和不明来源的暗红色斑点,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问。

在楼家干了大半辈子,他学会了一件事:少东家没事的时候,你最好当没事。

楼望和穿过前院,经过正厅,绕过后花园,往西跨院走。西跨院是楼家的藏书楼所在,三进院,最里面那进就是古籍库。是“库”,其实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建在一个人工湖的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道石桥与岸相通。楼和应当年建这栋楼的时候花了大价钱——防火、防潮、防虫、防人。楼里收藏着楼家三代人搜集来的玉石典籍、矿脉图录、古玉拓片,还有那些不能对外人的账本和密信。寻常下人连石桥都不许踏上去,能进那扇门的,整个楼家不超过五个人。

楼望和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石桥头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石桥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仰头在看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没梳,就那么散着,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一缕一缕地飘。她的脚边放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尽了,火苗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咽气的心脏。

沈清鸢。

她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他来了。

“你迟了。”她。

“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

“跟人聊了聊天。”

沈清鸢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楼望和手臂上那道口子上,停了两秒钟。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但没有追问。有些事,不用问。她认识楼望和的时间不算长,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男人“聊了聊天”的时候,那场“聊天”多半需要动手。

“聊赢了?”她问。

“赢了。”

“那就好。”

她提起灯笼,转身往石桥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站着干什么?秘纹不会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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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库的门是楠木打的,厚重得像一面墙。

沈清鸢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那扇门还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被吵醒的老人。门里面,是一股混合了旧纸、樟木、墨香和岁月的气味。这种气味很难形容——如果非要,就像把一百年的时间揉碎了,撒在空气里,吸一口,肺里全是往事。

二楼的灯还亮着。

灯下是一张花梨木的大案,案上铺满了东西:摊开的线装书,卷起来的羊皮地图,几张用镇纸压着的拓片,还有一只紫砂壶——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壶盖上着一只死掉的飞蛾。

“第二排第三格。”楼望和。

那是沈清鸢几个时辰前发来的信息。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楼望和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东西,看一遍就记住了。不是他想记,是他的脑子不让他忘。

“你过来看。”沈清鸢走到第二排书架前,从第三格里抽出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很薄的本子,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芯。册子上没有书名,只在封底角里用蝇头楷写了三个字——“沈氏记”。

沈清鸢把册子放在大案上,翻开。

楼望和凑过去看。

册子的纸张很旧,但保存得不错,字迹依然清晰。写的是一手端正的楷,笔画间透着一种斯文和克制,像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在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越是克制,某些字里行间的颤抖就越明显。

“腊月初三。得玉佛残片一枚。纹路古怪。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夜不能寐。”

“腊月初七。翻遍古籍,无所得。纹路非篆非籀,非梵非藏。玉中有气游走,触之生温。此物大异。”

“腊月十五。收到楼家来信。楼兄亦得相似之物。心中稍安,又添新忧。若此物不止一枚,则必有源头,必有因果。”

“腊月廿二……”

楼望和的目光停在这一页上。

“腊月廿二。昨夜有人叩门。三更时分,风雨交加。开门视之,无人。地上留一木匣。匣中一纸,上书八字——‘秘纹不可解,解者必亡’。字是用血写的。”

“正月初一。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日子。可我看着那枚玉佛,只觉得冷。楼兄得对,我们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可这东西不是我找来的,是它找上门的。”

沈清鸢的眼眶红了。

她认得这个笔迹。这是她父亲的字。

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忘了他话的声音,忘了他的手牵着她的手走路时的温度。可她一看到这字迹,所有东西都回来了。不是慢慢回来的,是一下子全涌上来的,像被堤坝拦了二十年的洪水,忽然决了口。

她没有哭。

沈清鸢这个人,不在别人面前哭。这是她的毛病,也是她的骄傲。

“后面还有。”她。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疼。

楼望和翻到下一页。

“二月初八。纹路开始变化了。不是我看花了眼——它真的在变。原本是断的,现在连上了。原本是散的,现在有规律了。像是一张地图。像是一个方向。它在指引什么。”

“二月十五。我把图谱临摹下来,寄了一份给楼兄。但愿他能看出些端倪。我总觉得,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会拼出一个很大的东西。大到我们承受不起。”

“二月廿八。楼兄来信。他也感觉到了。他,玉里的气在流动。不是静止的,是在动的。像一条活的河。他的话让我想起时候听过的传——‘龙渊玉母’。我以为那是骗孩的故事。”

“三月初三。我不敢再查下去了。可我又停不下来。玉佛在夜里发光。那光很柔,不刺眼,可我觉得它在叫我。在叫我的名字。”

“三月十五。黑石盟的人来了。我没见他们,让管家回话我不在。可我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四月初一……”

这一页的字迹忽然变了。

不再是端正的楷。换成了一种急促的行书,笔锋凌乱,墨汁飞溅,有些字甚至划破了纸面,像是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写下来的。

“他们杀了老赵。老赵!跟了我十五年的老赵!他只是出门买个菜!他们把他的人头放在门口!还留了一句话——‘交出玉佛,保你全家’。”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黑石盟!我沈某人就算死,也不把玉佛交给你们这帮畜生!”

楼望和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沈清鸢。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发抖。她在忍。她忍了很多年了。从灭门那天开始忍,忍到现在。

“后面……”沈清鸢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后面是我爹最后写的一篇。”

楼望和没有翻页。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沈清鸢。

沈清鸢站了一会儿,才伸出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三行字。不是楷,不是行书,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像是写的人在流泪。

“清鸢。爹没用。玉佛给你。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不要报仇。”

“也别记恨你娘。她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

沈清鸢把那本册子合上了。

她合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灯笼里的蜡烛终于烧尽了,房间里只剩下大案上那盏煤油灯的光。那光很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不要报仇。”她。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的,被压了二十年的疲惫。

“他让我不要报仇。”她又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报仇。”

楼望和看着她。

“那你想的是什么?”他问。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一块玉,会让人杀人。”

“为什么那些纹路,会让人发疯。”

“为什么好人要死,坏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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