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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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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已遭不测——!”

行道一片死寂。

秦江勉强找回了一缕游魂,他上前推开齐王,一把将跪地的羽林拉起来往前一踹。

“速速带路!”

东湖的副统领双目赤红,咬牙道。

“决不能、决不能让贼人奸计得逞!”

大梁已经失去了天子,若是储君再为人所害……莫要说沈宁舟回来要与他算账,这个戍卫不力的罪名,事后是要被诛九族的!

慕长珺却不为所动,他站在其后,眸中疑虑更深。

若是做局,拖上慕长临情理之中。但……他侧目看了眼地上那个宫人是尸首。要连他和慕长卿一起杀,这就不是慕奚的做派了。莫非……

当真是四脚蛇?

办事房门前积雪半扫。

尸首已被清理干净,禁军适才接了宫中调令,此刻正要急往宫门处去,但临行前,温明裳掀帘出来叫住了正扶刀转身的总督。

“下官已让人走了一趟靖安府。”温明裳揣着手站在廊下,“如今应当也快到玄武大街了,总督去时若是撞见可一并带上他们。”

“这……”总督闻言略有犹豫,“武将不干政,靖安府若是随我等一同入宫,日后会否有为人诟病之嫌?”

“此刻宫中若当真是北燕细作,那便无人比靖安府的人更熟悉他们。”温明裳轻叹一声,“天枢有代天子急调之权,日后若是有人问起,便以此为托,道事急从权,下官一力承担。”

宫中不好再拖,总督听罢也不再多问,干脆地一拱手,道:“卑职信得过大人,那这便走了,虽已调了各路严查京城,但大人也还需当心,勿要让贼人得了作乱的时机!”

温明裳颔首微微躬身,道:“晓得了,有劳诸位。”

醒竹像是被这一场闹剧惊醒,淙淙的流水声伴着檐下灯笼的曳动,回荡在一方宅院中。

“真正的四脚蛇迟早会为玄卫诛灭。”高忱月想着适才那些尸体身上的刺青,“待到沈宁舟回来,这些人……”

“她心有疑虑,但若无凭证,疑心便始终是疑心。”温明裳目光微凉,“她忠于天子,但天子崩殂后储君即位并无不妥,更何况今夜宫中那场戏,东湖的人都会看在眼里。还记得小若找到的那份文章吗?这个人,既是帝王纯臣,心中又有割舍不下的天下人。”

她不可能因为疑虑就动摇即位的新主。

“可是……”赵君若眼神闪烁,她低着头愣愣地看着足下又缓慢积上的雪,低声道,“沈统领也是个执于己路、绝不回头的人。若是、若是……她有一日找到了凭据呢?”

温明裳轻轻摩挲着碗口的细绳,道:“东湖不是一人的东湖,他们拱卫王城,心中就该明白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人心离散的精锐,还称得上精锐吗?至于她若是当真执着于此道该如何……”

她垂下眸,微微抿唇,道:“那么在此之前,会有人比她更急。”

“揣测到底只是预想,余下的还得看人到底何时能回来。”高忱月擡手在赵君若脑袋上揉了一把,算作安慰,“今夜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没有了。”温明裳缓缓突出一口气,擡头看向宫城的方向,“诸事终了后,宫中应当会有传召。”

高忱月听罢沉默须臾,不由一叹:“宫里的那些人,都是太宰的暗卫罢?他们甘愿纹上四脚蛇的刺青,重围之下,定然无人得生,这是棋盘初开时便已定的结局。”

“来日碑帖之上无人记名,史册文章里,所记的也不过细作骂声。”

“值得吗?”

流矢擦过身侧。

“逆贼!”羽林高声呵斥,“尔等同谋已悉数伏诛!放了太子殿下,尚可留尔等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委实虚假,天子被杀,宫中不断有刺客的消息传来,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岂有放人一马的道理?刺客头领冷哼了声不作答。

东湖在短暂的错愕后随令被迅速调集,城外的翠微与禁军也陆续入宫,此刻团团围堵,纵然是一只苍蝇也插翅难飞,刺客早已走上死路。

天子金印终归死物,他们所仰仗的不过手上活着的太子。

头领仰起头,这是个迎风的高台,人身上的衣袍与高悬的御旗一般,被今夜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脸上遮面的黑纱被卷落半寸,露出了点眉眼的轮廓和眼尾的细纹。

慕长卿原本搀扶着长公主站在最前方,她的目光梭巡而过,在触及那双眼睛时微微怔住。是……那间茶肆姓葛的掌柜。

今夜仅剩的太宰暗卫恐怕皆在此处了。

慕长卿望了眼身旁的慕奚,深深吸气后咬紧牙关高声道:“放了太子,本王保证尔等会有生路!否则……否则今日哪怕玉碎,尔等与身后诸人也休想善了!”

城头甲士已引弓。长公主唇角微抿,她抚着小腹,在嘈然里和暗卫对视了一眼。

羽林再度厉声威慑:“放人!”

勒在慕长临颈侧的手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两侧所剩无几的刺客好似警惕地将人质堵在正中,墙头弓手的动作因此稍有停滞,如此动作下,他们也很难保证准确除去这些刺客,反而有可能伤及太子。

首领嘴唇翕动,附耳低语说:“太子殿下,我等,便与你走到这儿了。”

话音甫落,她话锋一转森然道:“放人?好啊!太子殿下,你把这个喝了,我就放你回去,如何?”

瓷瓶悬在眼前,一侧的副手已钳住了慕长临的下颌,强制他张开嘴。

“这世上有幸得偿狼毒的人可不多。”首领横眸一扫羽林,“试试啊诸位,看看是你们的箭先带走长生天的勇士,还是你们的太子先一步重蹈北漠人的覆辙?”

“住手!”慕长卿上前一步,她拦住了蠢蠢欲动的羽林,顿了须臾道,“本王听说北燕人的四脚蛇皆是死士,尔等茍延残喘至如今还在谈条件,不是为了求生罢?”

此话一出,原本紧张于局势的众人如醍醐灌顶。

是了,若是北燕的目的是搅乱大梁朝纲,在天子被杀,储君被擒的情况下,杀掉慕长临这个太子才是最好的选择。没了储君,晋王一家独大,齐王占着宗法长幼,长公主或许还有个太宰遗命……

谁能渔翁得利,还是个未知数。朝中一旦成乱局,北境的补给就岌岌可危,洛清河即便不想就此偃旗息鼓,也难以为继。

铁骑太吃军备了。

可是这些刺客连极有可能牵涉其中的两位亲王都要杀,却独独留储君到如今只为人质,那就说明,他们之于太子,是另有所图!

“求生?何来的生?”首领仰面大笑,狰狞道,“你等铁骑正踏我草野,如今还要贼喊捉贼?”

此话一出,慕长珺也随之反应过来:“你们要铁骑退回雁翎关不再追杀拓跋焘?这不可能,雁翎乃边军,除却天子无人有调兵之权!”

咸诚帝已经为人所害,而慕长临……天子除却东宫卫外没有给他任何兵权,如今就连边军虎符都不在京中。

两方僵持了一瞬,正当首领要再度开口时,人群中忽地听见一声。

“若是铁骑能就此退兵,你们是否就能放人?”是长公主。

首领饶有兴致地眯起眼,道:“不不不……价码早就变啦!”她掐住慕长临的咽喉,“我要太子殿下答应,在你有生之年,铁骑绝不踏过白石河。你们大梁人太狡猾,没有足够的筹码,我主不放心哪!”

北燕狼毒冠绝天下,哪怕药谷有解法,也是行之极难。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但若是不答应,那把横在太子脖颈上的刀也不是摆设。

慕长珺脸色沉凝。他在此刻恍然,若是太子余生皆为北燕所胁,那么他还适合登临践祚成为天下之主吗?如此比起杀他,留下他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毕竟大梁已经在继承人上出过差池了。

然而下一刻,长公主的回答却令众人闻之愕然。

“可以。”慕奚道,“你放人,不必狼毒,本宫可以保证你所求成真。”

“哦?”首领讥讽道,“一个拒绝了我主的公主,你拿什么来保证?”

拒绝?什么拒绝?慕长珺登时转头看向慕奚。

慕奚闭眼深深吸气,她顶着无数目光的注视,一字一句地说:“太宰遗命。”

慕长珺的脸色登时黑了。

竟然当真……她宁可拿此来保太子也不收之自用,甚至一度束之高阁?!

首领闻言露出一抹犹豫的神色。

慕奚见状随之道:“若不信,我只身近前换太子,你意下如何?”

“殿下!”秦江闻言皱眉,他正要反对,却被齐王一把摁住。

身后甲士还在增加,慕长卿瞥了他一眼,眼神示意羽林的统领向上看。

原本羽林弓手站立处已换了新人,这些人并未着甲,但他们腰间统一佩着一把略向内勾的短弧刀,那是马上近身解围时才会用的兵刃,整座京城中佩此兵刃的只有一家。

靖安府的府兵。

“事急从权,副统领莫怪。”慕长卿咬着牙低声道,“快让羽林退,莫让皇姐苦心错付。”

秦江不动声色地点头,他一擡手,下令道:“东湖所属,向后撤三步!”

长公主站在寒风里,她双肩覆雪,向着暗卫们的方向行去。

呼吸声与风雪声混在了一处。府兵们侧耳听着混在其中的响动,随着步子慢慢引满长弓。

一步、两步……

铁马忽而“锵”的一声脆响。

首领手一松,她擡起眸,漆黑的双眼里倒映出流矢的寒光,箭雨如同这漆夜里骤然点亮的星斗,灼得人睁不开眼睛。

慕长临顺势挣脱而出,但他并未即刻逃离,而是翻身一把将人扑倒在了雪地中。太子用尽气力抢下对方夺走的天子金印,径直抛向人群。

慕长珺想要去接,却不知被骤然混乱的人群中的谁撞开方寸。

那快金印玉玺就这么坠落在了雪地里。

首领掀开了压在身前的太子,她将保护的姿态做成了恼羞成怒,在箭矢到达身前的前一刻终于将人推离了出去。

浓稠的鲜血泼洒而出,满溅金台。

羽林随后急急簇拥而上,他们在护住慕长临之余将紧握的刀剑架在了那些刺客,或是说尸首身前。

慕奚站在原处,她的身影好似被人群吞没,变得渺小不可察。

暗卫跪倒在雪地里,她胸前箭矢早已穿透身躯,遮面的黑纱终于坠落,但血早把眉眼模糊,令人看不出真容。她眼睫颤动,在瞳孔涣散前却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公主唇瓣的翕动。

她说——

好巾帼。

暗卫笑了。

阶前烈酒烫融霜雪,这是燕州带回来的最后一壶塞上秋。

“若是事事问值得,又岂有古往今来那般多有志之士前赴后继。”温明裳洒尽了最后一滴酒液,廊下风已停,浓云分开一道细微的裂痕,月光自其中跻身而出,铺在了她足下。

酒壶被抛掷而出,它携着水月辉光,沉入无边深潭。温明裳向着那一束月光拱手深拜。

“以此一壶酒,敬这浩浩江海中,以骨铸河山的万千英豪。”

“来日盛世碑帖,当有君记名。”

写这章深刻感觉到我果然还是英雄史观和人民史观的混合体(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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