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1 / 2)
河山
染血的长剑被抽离,玄卫执剑向后退了半步,隔着几层阶,如太医正一般单膝跪倒在慕奚面前。
“殿下。”她摘掉了面具,但原本的面目仍旧被殿中的暗影吞没,“东湖副统领秦江尚在宫中,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东湖营中直属天子的心腹众多,天子骤然崩殂虽理当由储君即位,但这些人心中未必真正认可慕长临,清正如沈宁舟,她的心也一样是偏的。薄情寡恩也好,假仁假义也罢,真正属于天子的玄卫的确由咸诚帝一手扶植,他们忠的是咸诚帝本人,而非所谓正统。
如今宫中有人胆敢弑君,那么比起太子是否应当即刻即位稳住局势,这些人更看重的是谁才是那个幕后真凶。
她和慕长临皆在殿中,若无证据自证,那么这些人就会顷刻间倒戈向晋王。东宫的卫队没有抵抗数万羽林精锐的可能,一旦如此,即便慕长临能顺利登基,手握两营的晋王也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所以今夜无论如何,慕奚要让这几万东湖营心甘情愿地为储君俯首,她在宫外留下了一颗种子,温明裳能在宫外让它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而此刻,便该让世人相信弑杀天子者另有其人了。
太医正两鬓已斑,他沉默地向着眼前的长公主再度叩首,道:“臣,虽死不足道。惟愿来日我大梁清流重现,盛世永安。”
慕奚沉默了须臾,她在此刻忽地想起血溅大殿的阁老,这些旧人被困在重檐下的各处,但他们的心始终没有走出往昔的荣光,能汇聚起人心的从不是主事者的身份,而是一个高悬于顶的希望。
所以咸诚帝永远不会明白,术式的制衡只是旁门左道,天下人心之所向的不过一颗体恤万方的慈悲心。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线可能,都会有人为之肝脑涂地,前赴后继。
阴影中陆续有人走出,掌中刀刃已架在了太医正颈侧。
慕奚闭眼,道:“开始吧。”
雪中雀鸟横渡,殿中烛台转瞬倾覆,火光点燃了垂帷,转瞬焚烧直上。
月上中天,殿外值守的羽林郎将片刻前见到长公主与太子先后入殿,他眼神往殿门的方向不住地张望,心里还在嘀咕着究竟出了何时让天子深夜传唤此二人。可没成想下一瞬只听得一声巨响,殿门轰然打开,两个人影倒飞而出跌落在雪地里,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声刺耳的炸响。
“怎么回事?!”
羽林当即上前,其中御前行走者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是陛下!”
滚落在地的天子早已成尸首,唯有血滴顺着胸前深扎的短刀滴落。
玄卫喘息地支撑起身体,她肩臂处满是血痕,好似将将历经一场恶战。剑刃上满是裂痕,她在羽林簇拥上前时高声道:“抓刺客!太子和长公主尚在逆贼手中!”
此话一出犹如激起千层浪,羽林闻言骤惊,最前方的甲士顾不上再查看天子伤口,齐齐拔刀冲上阶,可还不等踹门而入,火势正盛的一截博古架便被抛了出来。
羽林们连连后退,浓烟呛得一众人止不住地咳嗽。为首的郎将胡乱地抹掉面上被熏出的泪痕,透过了黑沉的烟气看清了殿中的景象。
他在这刹那间满心悚然。
殷红的鲜血喷洒满地,将殿中氍毹染得不成样子。原本入内替天子看诊的太医正颤抖地站在一旁,他手里拿着把短刀,另一只手以白绫勒住了长公主的脖颈。羽林们心中大骇,正要冒险上前,只听闻又是一声响,太子自身后猛地撞开了医者,短刀铛的一声落地,太医正手脚并用,正要爬起来,太子先一步抢过了刀狠狠地扎入他的腰腹。
老迈的医者吃痛,不受控制地后仰,仰面倒入了正燃烧的垂帷。
一时间惨叫声回荡在空茫的大殿中,令人不寒而栗。
太子好似顾不上其他,他率先扶起长姐,一把将人推向了大开的殿门。羽林们刚刚上前接住人,只听得太子口中刚道出“刺客”二字,余音便断在了燎然的火光里。
短刀复而坠地,随之被一脚狠狠踹倒的还有慕长临。他口吐鲜血,脏污晕红了蟒袍的暗纹。行凶者停在了他的身侧,好似拎起一条狗一般把他提了起来。
火舌顺着层层垂帷游曳直上,眨眼间便将殿中丝萝焚烧殆尽。高峻的宫殿浓烟滚滚,厚重的梁柱不堪重负,在噼啪的爆裂声中摇摇欲坠。
浑身黑袍的刺客们手握长刀站在烈火中,刀刃正死死地抵住太子的咽喉。
“要么退。”首领森然地开口,“要么死。”
话是官话,但这口音十足的蹩脚,郎将登时想到了过去数日里被天子钦点追缉的北燕细作。但他来不及深想这些人究竟是如何混入禁宫之中的,太子尚在他们手中,大梁今夜失了天子,若是储君再有闪失,不单是奇耻大辱,还会令得江山飘摇!
“不、不要退!”慕长临啐了口血沫,嘶哑着挣扎道,“他们……手中有……天子金印!”话音未落,又是一拳狠狠地击打在他额前,这一下半点不曾留手,直将人打得眼冒金星。
众人登时哗然。
驿马案伪造的天子金印已可令山河动荡,今夜若是真正的金印为人所盗,短时间内消息无法传至全境,还不知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北境还在打仗啊……
刺客没有耐心,她手中的刀扣得更深半寸,寒声威胁:“退!”
殿中还走了水,若是再不退,即便刺客不杀太子,他也要被活活困死其中!郎将呼吸急促,一咬牙,挥手示意周遭围堵的军士收刀后撤。
“退开!勿伤太子殿下!”
刺客挟持着人一步步走下解,他们背身相护,警惕着周遭羽林的异动,一旦羽林们流露出半分想要上前的意图,他们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割下大梁储君的脑袋。
郎将紧跟在他们周围,他背后都被冷汗浸透,牙关还在打着颤。刀垂在一侧,他跟了须臾,借着擦汗的间隙飞快对身侧的亲兵耳语。
“速去城门报秦副统领!”
亲兵不动声色地点头,小步后撤消失在了人群里。
宫城大门紧闭,翠微与禁军汇集肃立在外,颇有山雨欲来之兆。秦江看着眼前分毫不让的二位亲王,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东湖副统领这个差事听着风光,但却不是什么好差事,与从前的金吾不同,东湖只听命天子本人,凡有诏命皆听统领传唤,他就是沈宁舟手底下一个跑差事的。
夜闯宫门是禁忌,就是沈宁舟在此都不敢放人轻易入内,秦江哪敢越俎代庖,若是无事,事后追究起来皇子们顶多罚俸禁足,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是以他犹豫了一阵,还是叫人去内宫中先行查看情况再做打算,怎料慕长卿连御赐金牌都扔到了他面前。
“这,二位殿下……”
“本王只问一句。”慕长卿抢了慕长珺的话头,疾言厉色地质问,“若是宫中此刻当真出了事,你可担待得起?”
秦江的确不敢担,可仅凭一面之词放人也是真不行。他来回踱步,又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兵,末了一咬牙,道:“二位殿下所言的确不无道理……但规矩二位也是晓得的,这样,二位殿下可否留所带兵马于宫外再随卑职入宫?宫中东湖戍卫者众,若当真有细作潜入其中,也定然足够,卑职已传令下去,调各处守备者前往陛下寝宫,必可保无虞。”
这个提议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慕长珺听罢仍旧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潘彦卓的那句提醒模棱两可,他自然拿捏不准到底是真细作还是……这世上敢且能于宫禁中弑君的唯有慕奚一人,先帝去后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给咸诚帝,但他一向偏宠孙女,故而这些年……一直有传闻,真正的太宰遗命早被转交长公主。
慕长珺原本是不信的,毕竟坐拥此等重器者如何能甘愿退守皇陵?更何况她当日甚至没有以此救下靖安侯,哪怕事后天子自罪,也是靠的洛清河自己!可当九瓣梅出现,又被咸诚帝辗转交由慕长卿时,晋王还是犹豫了。
他并不害怕长公主以太宰遗命杀父弑君,他甚至心中还隐隐有所期,如果坐上那个位子的是长公主,那他退一步,或许也不是不能相安无事。
慕长珺真正畏惧,亦或说绝无可能接受的,是慕奚大费周章做了局,又转手将硕果赠予了慕长临!
他自傲自负,哪怕心知自己是咸诚帝扶植起来制衡对方的棋子也绝不愿为之低头。不过占着大义名分,真论帝王之才,如此优柔寡断之辈怎能赢他,怎配赢他?!
慕长卿可不管晋王如今是如何心绪翻涌,他擡头看了眼天色,佯装挣扎后重重点头,道:“也罢!陛下安危自当最为要紧!那便听秦副统领一言,我兄弟二人只身随你入宫!”
秦江看了眼晋王,见他虽面有不悦却未反驳,如蒙大赦般连连颔首,道:“好!那二位殿下即刻随我来吧!”
话一出口,自当没有收回的余地。身后的宫门缓缓关闭,他点了一队值守的羽林随行,一路沿着行道向内疾行。两侧宫灯影影绰绰,风雪未止,穹顶无月,光芒都好似被暗影一口口吞吃。
一路宫人如常,好似并无什么异样,秦江心中稍定,暗自嘀咕着哪来的什么细作。但明面上的功夫仍是要做,他看了看方向,叫住一个正掌灯向这边走来的宫人。
“去正阳宫的路上,可有见到巡查的羽林?”
宫人闻言目光闪烁,她像是努力回忆着这一路的见闻,少顷后恍然道:“回将军的话,倒是约莫小半个时辰前见过郎将,不过今夜风雪大,宫中来回行走也费劲得很呢,想来……是耽搁了吧?”
宫中行道平直,又有内侍局专人清扫,哪来的什么因雪耽搁?要么她根本不曾见过奉命的羽林,要么就是她在信口胡诌!慕长珺登时沉了脸色,他正要上前呵斥,却再迈步前再度被慕长卿抢了先。
齐王是半点不管身后面色青黑的弟弟,兀自上前背手道:“哦?那今夜宫中可有什么异常?”
她腰上还挂着亲王的玉牌,宫人小心地瞟了好几眼,垂首答道:“倒是不曾有……哦!不过约莫一刻前,奴婢见着不知是宫中的哪位大人带着长公主殿下朝正阳宫的方向去了。再然后……”
慕长卿面露讶异,她微微凑身,追问道:“再然后如何?”
“然后……”宫人擡起头,与五步外的齐王忽地对视一眼,下一霎,寒光分开坠落的雪珠,对着齐王直直刺了过去,随之回荡的还有女人的狞笑。
“然后要你的狗命!”
秦江就在一旁,他见状立时抓住了慕长卿的小臂,把人用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到底还是东湖的副统领,本事是不缺的,这一拽反应迅速,短刃堪堪滑坡蟒袍的袖口,几乎是擦着皮肉偏了过去。
慕长卿不会武功,被这骤然一拽拉得直接跌坐在了秦江身旁。
宫人见一击不中,当机立断收刀调转方向刺向了近前的慕长珺。
“二殿下当心!”
好歹统帅翠微营多年,不说比之真正的名将,慕长珺底子还是不差。他反手抽了一侧羽林的佩刀,顺势扣住了宫人小臂卸掉了对方掌中兵刃,翻手以柄一记重击敲在了对方脑后。
这一下即便没当即昏迷也再难起身,秦江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喝道:“拿下!”
羽林迅速上前,宫人被扣着拖了起来,慕长珺将刀交还,冷然道:“何人胆敢宫内行凶?!”
宫人闻声癫狂大笑,颤道:“你问阎王爷去罢!”
话音未落,污血自唇中溢出,她头一歪,登时没了生息。
这……秦江面色难看,他侧目看了眼满面霜寒的晋王,正要开口试探,却见齐王不知何时自己爬了起来。
慕长卿甚至没顾上拍掉身上的雪,她箭步上前,一把扯开了宫人的衣领。
衣襟之下,张扬的刺青盘踞在后颈。那不单只是四脚蛇,甚至还有半只狼头!
“北燕……”慕长卿呼吸微颤,她在下一刹遽然回头,向着在场羽林高声道。
“北燕细作!”
唰——
羽林齐齐拔刀,秦江不敢再多问,他勉强稳定住心神,随之高声道:“东湖所属!”
“在!”
“速往正阳宫保护陛下——!”
可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忽地自另一条路传来。来人闻声赶到,在开口前先一步亮明了证实身份的铁牌。
“东宫梁知微。”统率东宫卫的女将面色凝重,她仓促地向两位王爷点了头,急声道,“东宫一刻前有刺客潜入,欲刺太子妃与皇孙,刺客虽已伏诛,但还请东湖速援正阳宫!”
刺杀太子妃和皇孙?秦江面色一凛,他看了眼东宫卫护送而来的太子妃和小公主,却未在其中看见慕长临的影子。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追问道:“太子殿下呢?”
女将唇线紧抿,道:“小半个时辰前,正阳宫传陛下口谕,令太子殿下正阳宫觐见。”
秦江登时脸都白了。
那可是当今天子和大梁的储君!
慕奚与慕长临此刻都在正阳宫,难道说……慕长珺目光骤冷,他这一回终于抢在了慕长卿前面,“秦副统领!速开宫门让翠微入……和禁军一并入宫救驾!所系重大若有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
秦江不敢再犹豫,连忙让人照办。
接令的羽林前脚刚走,一众人正打算即刻赶赴救驾,却见大雪中有人跌撞着朝这个方向疾奔而来。
传信的羽林扑通一声跪倒在他们面前,穿着粗气大声道。
“陛……陛下遇刺!刺客挟持了太子、抢走了天子金印!速……速去相救啊!”
慕长卿一把拉住他,不等人喘过气便追问道:“陛下遇刺?如今情况如何了?”
羽林眼眶通红,闻声当即悲恸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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