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自重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26(2 / 2)
程藏之行步如飞,与突袭宫中的部分防卫司将士汇合。
京城防卫司只是个概称,前身是南衙禁军,由十二卫组成保卫宫城以南以及皇城内百官衙门。但自杨奉先成为李深身边的权宦,常出入北面宫掖的宦官与北衙禁军勾结,守卫宫城的美差便落到方归等北衙禁军。
南衙禁军因阉宦杨奉先干预政事,自此沦为‘京城防卫司’,阻隔在宫城外。这正好给了程藏之左右皇城防卫的机会。
“都督,延正门、丹凤门、望仙门、建福门皆已经攻下。”十二卫为首的中郎将禀道。
程藏之颔首,问:“方归等人未负隅顽抗吗?”
几位中郎将对此都十分惊诧,纷纷道:“都督,这正是我等疑惑不解的。按理说,北衙禁军应当不会如此轻易失守四门,可他们留守四门的人实在少的出奇。”
程藏之亦然疑惑,“方归人在何处?”
“这个,前去探查的人还未回来报信。”
“不要等了,直接占领宫城。”
“是!”
令人疑惑的方归此刻正为杨奉先请至含凉殿,甫一见杨奉先,他怒目质问:“杨公为何搅乱我的布防,将大批人马调往含元殿和含凉殿?”
杨奉先神色淡淡,道:“满座皇城,需要守卫的只有这两处。”
然而,方归却并未被他说服,竟是直接抽出钢刀架在杨奉先的脖颈,“大将军早提醒过我,你不可信,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杨奉先目不斜视,寻常神色,“大将军可曾信任过什么人?方统领以为呢?若是肯信任方统领,为何鹿府的军队至今还未有移动?”
“……”方归听罢,握刀的手掌松了松,却又握紧,“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选择了!”
他的手上已经沾太多血,也算计了程藏之和颜岁愿,二人谁都不会放过他。倒不如一条路走到黑的痛快。
杨奉先终是叹气,自广袖之中拿出一封诏书递给他,“这个或许可以在大将军处保你命。”但你若落入程藏之之手必死。
方归迟疑着接过诏书,单手掸开诏书,目光一顿神色顿变。有了这封诏书,大将军必然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颜岁愿,也可以博得天下美誉登大寳。
至于程藏之,无禅位诏书,也无平定颜岁愿谋反之功,空有兵马不得正位。
正在方归收刀,预备立即逃出青京之时。含凉殿外,已然响起金戈交击声。他顿时如惊弓之鸟,“杨奉先,你居然反水!来的何人?!”
杨奉先同样震惊蹙眉,“我有无人马,方统领不知吗?”
方归当即不顾他说的真伪,将钢刀切入肌理,血丝飘落。他道:“你必须让我活着出青京,否则,你必死无疑。”
杨奉先眯眸,目光幽冷,顾不得伤口,“方统领,外人皆知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此举无用。”
“有无用处,我得试过才知道。”言罢,方归当即押着杨奉先出含凉殿。
甫见玄甲士兵,方归与杨奉先俱是一惊——程藏之居然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方归狠狠翕合眼睑,才发觉列阵排开的玄甲士兵前首,立着的远山如画长眉的俊美青年,眉宇间尽是煞气,不是程藏之又是谁?
“怎么不可能?”程藏之似笑不笑地看着两人,河西驻军乃是出了名的骁骑军,莫说百里疾行,就是千里围堵打援都不在话下。
日长夜短起来,天光将晦之时,一行车马停留在距离鹿府不足百里之驿。紧挨着鸡鸣驿站的还有几家逆旅客舍,客舍泥墙之上还留有文人墨客的提诗。
于振瞅着堵墙,看着墙上龙蛇蜿蜒的题字,愣是看不出所以然来。他见一袭霜衣的人行来,顺口问:“颜尚书,这上面写的什么啊?”
颜岁愿应声顿步,抬睫望向墙面题字,阅尽后道:“天地万物逆旅,光阴百代过客。【注】平生若梦春秋,岂知朝菌蟪蛄。”
“……”于振迟疑着,“这啥意思啊……?”
颜岁愿神情淡若浮尘,缓缓道:“催促你归家的意思。”
于振闻言色变,“颜尚书,我有军命在身,不敢思归。”
听他如此说,颜岁愿便不多言转身入驿站。于振却又在后呼喊:“都督交代末将,请颜尚书务必要看都督给您东西。”
颜岁愿置若罔闻,程藏之唯恐为自己温柔乡心软,他又何尝不惧程藏之心意而动摇。因而,迟迟未展阅程藏之给他的册子。
月悬西山,昼消夜浓。白腻纸糊灯罩间烛火燃至深更,仍旧不熄。霜色衣袍染上橘黄辉火,方恢复些暖意。颜岁愿蓦然间想起程藏之,耳边是他信誓旦旦之言——你要习惯我日日夜夜无处不在。
暗寂长夜,有笑音穿破弥冷。清冷凄凉十年,唯忆起程藏之才愿真心一笑。
“这算是……思念吗?”颜岁愿不由得扪心自问。
——想我了,就看看。
阁窗流泻入内的月光都随着心声明亮若白昼,将掌间册子照亮,一目了然。
无奈一叹,颜岁愿终是翻开册子。
入眸第一页,‘每岁之愿’四个端正楷字,竟有自己九成风骨,连起笔转折之处都隐约可见自己神韵。
轻翻过纸页,每页只一愿。
安。
安。
安。
……
百岁之愿,期你长安,长愿相随。
此后皆是空白纸页,唯有最后一页是程藏之原有字迹。
——满百人生,但君一人,见我枯荣。
颜岁愿无声而笑,竟是想象不出程藏之如何提笔为难自己的。毕竟,男子嘴上不知自重倒是无太多心理负担,然提笔写这些,总觉着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程藏之竟也矫情了回,颜岁愿便是想一想落笔情状都忍不住笑意。程藏之竟有这一面,实在令他难以预料。
——你想看什么样的我,我都给你看。
作者有话要说:
注是李白的作品
后面一句灵感来自逍遥游
然后就是古代政变这一块…可参考的太少,毕竟政变谋反这种事不会真实记载的……就自由发挥吧
第74章
晨间,天际滚滚流云,长空如人间拥挤滞塞。
“于将军,颜尚书不在驿站!”
方要打个哈欠的于振,当即捂着脸愣住,“你们是怎么看着人的?!”
一群劲装鹰卫个个肃然不言,除了主子,还从未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
“快去找啊!”于振一声吼,一群人如惊鹊四散。
含凉殿外,凝夜紫未干涸,流血漂橹。仍有惊恐至深的人拖着断肢,不停地向宫外方向爬去。然而未至几步,便有玄甲将士沿着拖出的血痕跟上,手起刀落凉一滩污黑。
程藏之自血泊间捡起诏书,目光一扫,将霜刃没入杨奉先臂膀,“这样的诏书还有几份?不说实话,你今后也不用秉笔了。”
杨奉先只觉皮肉割裂,寒风过隙,但跟当年宫刑较之不算折磨。因而神色未有波纹。
“赵玦,”程藏之看似抽刀离去,却将杨奉先臂膀皮肉划得翻卷绽开,“传书,让人杀了青庐里的涂钦氏。诸葛銮也不必活着回来了,随便找个地方料理了。”
赵玦愣住,缓了片刻才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
“等等!”杨奉先吸着凉气,未敢去捂着伤口,“程节度使,另一封诏书,在宰相刘玄手中。已经传去颜庭处。”
程藏之目色比凝黑的血还要狰狞冷酷,“颜庭要这份诏书的目的。”
“除掉颜岁愿。”杨奉先尽量维持镇定。
“理由。”
“…颜庭,想盘踞卢龙拥兵自立,称帝北国。”
程藏之狭长凤目顿生戾气,语气森寒,“说清楚点。”
“颜庭欺瞒将士,告诉中宁军三军将士赶赴山南为平叛,实则是与安行蓄之子安承柄勾结,刮分山南道金山。两人相商,颜庭助安承柄坐稳川西,安承柄助颜庭控制中宁军谋朝篡位。”杨奉先虽为皇帝鹰爪,实际却是受制于颜庭,“山南事发之前,颜庄便怀疑颜庭不臣之心,并上达先帝天听,哪知先帝却将此事作为拿捏颜氏与中宁军的把柄,一力促成山南血海。倘使将来颜氏拥兵自重,便将此事公布天下,使中宁军与颜氏成众矢之的,与皇室共覆灭。”
程藏之恍然明悟,颜庭为何不干脆杀了颜岁愿,而是要毁了颜岁愿,一点一点磨碎颜岁愿的意志。原是忌惮颜庄曾经威望,想要让颜岁愿背负不忠的污名,彻底瓦解颜庄曾留有的威望完全节制中宁军。
颜岁愿口中的把柄,是颜岁愿自己。中宁军受颜庭欺瞒,却又怕重蹈山南覆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跟随颜庭。只要颜岁愿一天不死,颜庭就无法凝聚军心称帝北国。
程藏之自始至终猜不透的、摸不着的把柄,早已经连人带心的交给他。
颜岁愿,颜岁愿,颜岁愿。程藏之此刻已经不知这个人能占据他多少理智和心疼,但他想他,比任何时候都挂怀他。
含凉殿霎那间,便被玄甲围的水泄不通。满殿玄甲,隐天蔽日。
看顾李深的太医与宫人一见阵仗,当即砸了手里的药瓶,掉了巾帕。
“见过河西节度使!”数十人当即跪身,不敢出大气,小心翼翼的嗅着殿中氤氲的浅浅腥味。
程藏之看了眼躺在龙榻上不省人事的李深,“务必要让李深醒过来,不必久活。吊着些时日,待事定,亲自于皇城之上下完罪己诏再死。”
为首的太医,当即磕头唯唯诺诺道:“是是是,下官明白,明白。”
又拨出一批玄甲围去含元殿,严守含元殿的北衙禁军一见方归项上人头和半身是血的杨奉先,未有挣扎便纷纷落下刀刃。
成王败寇,只在一瞬。
程藏之步步紧逼含元大殿,自铺陈在中轴线的殿心走过,身后玄甲千军。他立身在丹阶上,俯瞰众臣。声振屋瓦,满殿回荡:“不臣者,杀。非议者,杀。作祟者,杀。”
一道道杀令下毕,玄甲兵士应声抽刀。仿若时过境迁至十二月,淋漓飞雪翩跹进金殿,雕梁画冻,漆朱涂金都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不臣者的鲜血之上,森森刀影飞花。非议者的指手画脚,折断在利刃间。作祟者满身雪影,四分五裂。
终有人看不下去,“程节度使,杀光我等,便再无朝廷!”
尸山之中,分明有好些人可以安抚劝服。何须造杀孽。
然而,此言才出口,发话的人便被拦腰斩断。
立起横刀的程藏之站在血泊间,神色冷淡,“尔等当我是李深那般好言语之人吗?臣者,敢二心,以此为鉴。”
雷霆手段,不惜杀戮。程藏之一心只想尽快暴力的安定皇城,转去鹿府见颜岁愿。
赵玦终是看不下去,命甲士们停手,“公子——主上,不能再杀了。倘若这些人都死了,才是真的安定不下来,您就更无法脱身去鹿府了。”
听见赵玦的话,程藏之按了按眉心,钝痛袭来。
含凉殿与含元殿血洗之后的长夜,程藏之听着兵部、礼部、督察院等大员通报事宜。
渐至天明,许多人熬耐不住。眼前这位新主,对于凡是不合心提议便是一个去字。丝毫不听第二种意见。这一夜议事,着实心惊胆战,稍不留神便是命赴黄泉。
岑望找上赵玦,眼底青黑满面疲倦,“赵侍卫,主上,这是在清水受什么刺激了?这和我之前见的那位是同一位吗?”
赵玦满身疲惫,比岑望还要苦恼困顿,“主上……着急定下诸事。”
“那也不能意见不和,便一个去字一个死字啊!”岑望从未经历过如此煎熬的内阁议事,“赵侍卫,你务必要劝谏主上,否则后果不堪啊。”
听了一夜议事的程藏之仰靠在升龙环绕的椅背,目光落在彩绘横梁,满目繁花心中无垠荒漠。
即便觉察有人入紫宸殿,程藏之仍旧未动身。
赵玦行至殿心,最终还是端着一盏香甜可闻的汤盅上前。他将汤盅揭开,放置桌案。道:“公子,您总要撑着去见颜尚书。您若撑不住,已经整顿待毕的铁骑如何上路。”
如此说,才见程藏之缓缓端正身子。他看着面前汤盅,汤色乳白,花生仁酥浮在上面。程藏子垂首看着一碗似雪如霜的白,迟迟未有动作。
尽管殿中未剪烛心,幽暗微光里,赵玦还是可视乳白汤色一点胭脂薄红滴落晕散。他不自觉的看了眼公子,缓缓偏头,径自吞咽情绪。
程藏之抬掌遮住双目,掌心湿热音色却浸着寂冷,“我要是给颜岁愿送这个,他肯定又要说自己不喜欢甜口。”
他现在做什么?喝什么?是不是跟我一样昼夜未合眼?
说了这么多,却未有一个是心声。落在旁观的听闻者耳中,不过是——我想他,不舍昼夜的想他。
“公子,您去吧,这京中我会替您看顾,直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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