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自重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10(2 / 2)
年终朝会,百官都是只报喜不报忧。
户部说,仓禀实衣食足;吏部说,天下英才尽入安帝朝;工部说,航政水利万事兴;礼部说,万国衣冠拜冕旒——
“呵——”
含元殿上,武臣间一声讥笑,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格外响耳。
正在群臣陷入自己所编织美梦之时,皇帝正龙心大悦之时,何人敢出声发笑?
一众臣子皆循声望去,见一绛紫兽袍的眉目若画男人——河西节度使,程藏之。
众臣纷纷皱眉,甭看这位节度使貌比妇人美,但却煞气重。因而无人敢轻易出言得罪他,更何况,其他九道的武臣在纷纷憋笑,显然是给程藏之撑腰。
此时,连皇帝都无奈。只得又看向宰相刘玄,刘玄此时倍感荣耀,本朝最凶悍的一位大将拜他门下,尊称他一声相师,自然荣耀无比。
刘玄向程藏之看去,程藏之倒也笑看回,主动站出列向皇帝请罪:“臣御前失仪,还请皇上降罪。”
口中说着请罪,但面上毫无悔改。奈何权臣,安帝也只能就此打住。
却见另一紫袍官员站出,颜岁愿持笏本上奏,“臣参河西节度使,御前失仪。”
“……”
百官一愣,听同去金州办差的二位副使言说,程节度使在金州向颜尚书好一番示好。即便二人没有能形影相亲,却也不至于转身翻脸吧?这刑部尚书又唱的哪一出?
安帝也懵了,坐在龙椅上既舒心又焦灼。参河西节度使,他是准奏还是不准?
正在所有人不明所以,摸不着头绪之时,颜尚书又道:“然,大理寺卿程藏之在侦办金州一案、卢老吞金一事,费心用力,替朝廷追回重金,并为三朝元老正身清白。念在其功,皇上,应功过赏罚分明。”
情势急转,然而众人还是云里雾里。颜岁愿究竟是想帮程藏之,还是想暗害程藏之。
安帝闻言,有些眉目。
他在丹阶之上,缓缓站起身,俯瞰众臣,道:“卢宏老先生,乃是本朝忠贤典范,不惜以命揭开金州刺史李怀恩罪行,为君尽忠,为民尽心,为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追赠卢宏献国公,依礼葬……”
安帝李深眼前一昏,头疾发作。内侍常杨奉先上前扶住帝王,循惯例,代帝王传达旨意。对三朝元老卢宏满门褒奖,追以无限哀荣。
安抚老臣,归拢臣心之后,安帝才稍稍镇定头疾,勉强支撑着开口:“程节度使,国之肱骨,理应重赏……然颜尚书所言亦在理,准奏。”
众臣皆知,这是皇帝将颜岁愿当跳板,几番衡量所言。对于得罪人的卢宏满门追荣,由宦官杨奉先宣旨。而重赏忠臣,收拢人心,小小惩戒‘权臣’,李深则事必躬亲以显示君威。
程藏之不痛不痒,正要谢主隆恩。却又见颜岁愿上奏,“皇上,既然要论功行赏,也要罪有攸归!”
铿声有力,颜岁愿所言若能化为实质,群臣毫不怀疑金碧辉煌的殿堂已然被他砸出大坑。
参政议政的官员,十个有十一个老而不死是为贼。虽然在议论程藏之御前失仪之罪,但老贼们敏锐觉得,颜岁愿又要与人掘坟。
眼看着要过正元年节,群臣难免紧张,说不好今年就是人生最后一个年节。三法司的官员就更加慌张,一年到底的忙碌涨公务量,俸禄却不涨,别提多闹心了。
安帝隐隐觉得,还是掀篇而过为好。颜岁愿此番行事,已然超出他的预计。然而他才将道:“颜卿……”
颜岁愿已然上前陈述,“臣此行金州,亲眼见闻刺史府一众官员如何旷职偾事。吏部诸司曹掌管天下文官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职务,却任由金州犯官不忠职守,理应将金州官员考核人员革职问罪!吏部尚书王鼎,难逃其责,按律当斩!”
听完本朝最铁面无私、正明公道的刑部尚书,洋洋洒洒一席话说的不是自己之后,一阵松气声,此起彼伏。
吏部尚书王鼎,百官十分相熟的油皮脸,当即跪倒在殿前,“皇上,臣冤枉啊!那李怀恩表面功夫做得太好,臣、臣、臣一时也不能分辨啊!”
颜岁愿略微惊讶,王鼎竟没有攀咬他人。旋即,他又明了。王鼎若是守口如瓶,少言少错,才能活下来。
果不其然,不仅是刘玄所率几部求情,就连都御史卫正都求情。
颜岁愿冷然,续道:“皇上,用人不妥,内阁的宰相们自然也有失察之错。都御史与督察院众御史视察忠奸,闻风而奏。却连一群酒囊饭袋都看不见,日后若有奸佞乱国,岂不是要由着奸佞造反!”
卫正比刘玄年纪稍轻,却也是个五十老人。当即抖着黑白参半的胡须,道:“颜尚书之意,我等皆是奸佞!?”
佥都御史岑望也跟着叫嚷:“颜尚书,难不成本朝就你一个纯臣?!”
朝堂争辩,总是言官更气势汹汹。但,本朝并非如此。因为,刑部尚书颜岁愿曾是军阀世家,本人又性直如弦。
殿上有殿中禁卫、御前带刀侍卫,颜岁愿用笏本换钢刀,刃指督察院两位正副御史。玉色容颜十分冷意骇人,不容犹疑间又将钢刀架在自己颈上,道:“本官身为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却令金州百姓蒙冤受屈,是本官失职。今日本官愿以命谢金州百姓,望皇上收回旨意,善待金州,使之安居乐业!”
皇帝与群臣皆惊愕失色,原以为颜岁愿又要像剑指内阁三公一般,刀逼督察院都御史与佥都御史。却不想,这次居然是为了金州,赔上自己的性命。
所有人都四肢颤抖,金州——那已经是一方贫瘠荒漠,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谁为它奋不顾身。朝廷要放弃金州,已然是所有人的决策,趋利避害。
程藏之双目灼灼,死盯着颜岁愿架在脖子的钢刀。禁军的钢刀都是花纹繁复,精致鎏金,越发衬托的颜岁愿那节玉白脖颈脆弱易折。
他的手握紧官袍袖里的衬衣,咬紧牙齿。知道颜岁愿不会就此善罢金州一事,程藏之却没有想到颜岁愿这次是自裁!
程藏之抬眸,望上座的天子。今日,他若敢准颜岁愿谢罪,敢让督察院与这些人逼迫颜岁愿就范,那他就先斩了这些人。
李深目光落在钢刀,颜岁愿在朝三年,事事循他意向行动。今日居然不顾他这个君王,主动请死?李深拿不准,他目光看似无措,却在颜岁愿身上探寻许久。颜岁愿此番,究竟是因为金州百姓,还是如金州副使们所言,程藏之对颜岁愿用情极深,世间少有到以至于颜岁愿徇私枉上?
李深突然长长叹息,而后摆摆手,传下几个字:“颜卿,金州之事,尽由卿定。”
金州全权交由颜岁愿,他若在死,金州可就真的无可救药。
情势再次急转,焦点再次集聚在王鼎身上。王鼎望向刘玄,对方却不肯与他对视,闫颜岁愿可以以死相逼,那是因为背后有卢龙中宁军,他呢?
天要亡我,王鼎想。他终于感受到前户部尚书刘研的心态。一个官一旦站定阵营,既依靠阵营青云直上,也要在阵营受损时,为阵营牺牲及时止损。
当□□刘研赴死时,王鼎也想过自己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有想到,常铭居然不下一个,却是轮到自己。
锁龙井那么大的事,居然还能隐瞒!常铭真是好手段。
自己做通思想,王鼎痛定思痛,瞪大双目,盯着颜岁愿,仇恨自不必言说。金殿之上,还不算臃肿的王鼎,突然间爬起身,用此生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颜岁愿。
程藏之是所有人,包括侍卫在内,反应最快的。但见他紫衣魅影,挡在颜岁愿身前,疾风倒涌,衣袍卷飞。一掌打在王鼎胸口,将其拍回原位。
颜岁愿望着程藏之背影,若有所思
变故来的太突然,所有人又摸不着头脑了。虽然程大人确实跟颜尚书纠缠不休三年,马上第四年了,但是从没有给颜尚书行过便宜。今日,居然当殿掌王鼎。
这一年,真是太玄幻。从不相信堂堂河西节度使是断袖的诸臣,开始犹疑。即便程藏之是断袖,那颜尚书也不可能是断袖啊!
此种情势,谁都不敢出言。只能听程藏之回身上禀:“皇上恕罪,臣并非御前不恭,含元殿乃是天子朝会群臣之地,若是大臣在含元殿被刺,日后谁还敢朔望朝会?皇上明鉴。”
一席话,点醒群臣。
众人醒悟,以往颜岁愿再刚直,可都只是以刀剑相逼,哪有真要杀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说,后面剧情可能会相杀一下,就提前剧透一下,颜尚书第十章 强塞给程大人的铭牌是自己的,然后颜尚书他父亲的铭牌埋在他母亲身边,同理说,颜尚书的铭牌也该给他媳妇(程藏之:对,就是给我),颜尚书把铭牌给程大人,绝对不是为了打发程大人,真的是心里认可了。所以后面怎么算计,都不会真的把对方算计死。简而言之,只要算计不死,活下来就是真爱。
然后,最近在大修文,反复更新的话,请见谅鸭!(。’▽’。)?
第30章
朝会还在继续。
带刀侍卫将王鼎押解下去,氛围由此渐次轻松下来。
忽然之间,又闻抽刀声,满殿锦衣俱是瞪眼看王鼎。
殿前带刀侍卫,今日极其郁闷。往日让颜尚书拔刀,那是因为,就算他们不准,也敌不过颜尚书。倒不是睁只眼闭只眼,让王鼎这样的文官抽走宝刀,还是头一遭。
王鼎遥望着颜岁愿,目光先是哀痛欲绝,而后星火高涨。满腔悲愤的说:“颜岁愿!今日杀我者,不是你,也不是旁人,是这浇漓之风!”
“时事难从,力微任重,颜岁愿,我王鼎在九泉烈狱等着你!你终有一日,要死在你所依凭之势!”
腥膻气味弥漫,王鼎颈脉割裂,喷洒猩红,双膝砸地倒下。殿中悬着的宫灯光华,白昼浮光,在王鼎眼中灰寂。死不瞑目,他要眼睁睁看这颓败王朝如何将浇漓化淳俗!
历朝历代都不缺乏敢死之臣,但都是死谏君王,流芳百世。王鼎却是以死诅咒同僚,而且言语之中藏着令人发想的意味。
所有人不由得想,颜岁愿会死在他所依凭之势,此言和解?颜岁愿现在所依凭的是卢龙中宁军,这可是颜家世代统御的王师。在这支军队面前,只怕皇帝圣旨都未能比颜氏子弟顶用。
中宁军怎么可能会成为颜岁愿的夺命之厄?!这王鼎是恨毒颜岁愿了,不然也不能说出这样咒怨之言。
王鼎其人惯来游走多方,油皮脸滑腻,为人亦然如老泥鳅。此番英勇就义,干脆赴死,倒是让刘玄等人刮目相看。本以为,王鼎还要拿把柄秘辛要挟好些人,如今倒是一了百了。
刘玄此时出言:“皇上,老臣心有感慨,不得不抒。纵然王鼎不如颜尚书纯忠,但,水至清则无鱼,王鼎这些年带领吏部整顿吏治,也是有目共睹,算得用心尽心。如今,王鼎已然赴死,皇上仁心,臣望求皇上对其家眷敞开一面。”
宰相一派顿时齐声:“臣等附议!”
乌压压跪倒一片文臣,而督察院此时也难得与宰相一派同仇敌忾,“臣等附议!”
程藏之这厢的武将倒是未有动作,文臣那边闹腾,他们看看热闹就行。回想以往,他们武将在外厮杀拼命,文臣恐惧自己被削弱,让武人骑在头上,后方扯后腿。
他们流干汗洒完血搏来的疆土,转头就被和谈大方赠送,万骨枯换来的胜利,转头和谈就按着他们脑袋向血仇低头认输。
一块求情?还不如让他们死在这呢。这也是颜岁愿多年能如此与文臣掘坟的重要原因,朝廷的舞台,甩着水袖叽叽喳喳的八成都是文臣。武将乐见其成。
颜岁愿眉目肃冷,庭中立身笔挺,他道:“皇上!《大宁律疏》尚在,焉能逼直为曲!”他冷涩的目光扫过群臣,“金州一城百姓冤未洗,苦未祛,尔等各有家乡故土,倘若他日被清洗的是尔等故乡家园,望尔等也能如此宽仁心慈!”
他又道:“闻说,刘首辅乃是淮南道光州人氏,卫都御史乃是江南道永州人氏,岑佥都御史乃是方朔之地人氏,”颜岁愿抬首望天子李深,跪地请命,“臣请巡察州府,以整饬地方!”
刘玄、卫正脸色一变,金州百姓被屠杀洗劫之事,他们也知晓详情,与地方驻军相联系。这样的作风,定然不止是一州。
淮南道有淮南节度使,与刘玄甚有干戚。江南道有荆南节度使,与卫正有干戚。若是让颜岁愿出巡,也发现这样的事,他们都要遭殃。
至于岑望,他是朔方之地的人,而朔方所在的关内道以北,已然在程藏之管辖内。所以,他很雄赳赳气昂昂的瞪着颜岁愿。
再巡察自然不可,但足以逼迫刘玄等人就范。刘玄道:“颜尚书,眼下已近年节,何必再兴杀戮不吉。法理也是讲究人情,自古便是,颜尚书何必拘泥一隅。”
颜岁愿郑重回他:“刘首辅,法之严,法之威,法之度,皆在于执行。”
“顽固小儿!”卫正显然不能再忍耐,当即挥袖斥责。
李深见状,和事老一般道:“颜卿,年节在即,今年祭天礼推迟,已然是悖逆上天。少兴杀戮,权当为朝积福。此事,王鼎一案,交由大理寺处置。程卿,以为如何?”
程藏之欣然,道:“臣,领旨!”
正愁着年节这空荡没有理由找颜岁愿,皇帝这是他才打瞌睡,就送枕头。
王鼎一事,算是完全敲定。群臣觉着,这朝会也该结束了。毕竟是一位尚书归天,代价不小。
然而,就在群臣心里想着年节定哪家饭庄菜品,皇帝御赐何样恩典之时。颜尚书再度开口:“皇上,督察院御史监管之职未尽,致使朝廷被李怀恩等蠹虫蒙蔽三载,督察院应罚俸三年!”
“……”
罪有攸归,好你个罪有攸归!都御史卫正当庭被气的两眼一翻,倒在御史堆里。
李深见状,索性道:“送都御史回府好生休养。另,准颜卿奏。”
一干群龙无首的御史大夫面面相觑,着急看佥都御史岑望,岑望却意外的不为所动。就在这片息,他们三年的俸禄——丢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御史言官也是得罪人的差事。所以朝臣们自然是欢喜多,惆怅少。想想,以往都是他们言官参别人,害的别人动辄罚俸减薪、甚至丢乌纱帽。能看到御史言官们被参的当庭晕倒,也多亏了颜尚书。
督察院与宰相一派是都没捞到好,到此,朝会也该落幕。
但是武将们却迎来冬寒,颜尚书下一句话就是参他们的。颜岁愿目光掠过程藏之,两人对视片刻,颜岁愿才道:“皇上,金州之祸起于军队,若说十道之内未有此事,臣不信。但念在天下太平,臣不巡察十道,但请皇上,削减十道军饷,令各道驻军整顿军政上报兵部,若有不实,裁撤军队,着禁军统御军队,斩谎报军务者!”
原本心里发笑的武将们,登时间心底冷风飕飕。这他娘的,扣发军饷就够要命,居然还要抢老子的兵马!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即有武将蹦出,指着颜岁愿鼻子骂:“你个臭不要脸的刑部尚书!他们文臣怕你这张娘们似的脸,俺们可不怕你!扣发军饷,居然还想要俺们的命!老子呸!作你娘的春秋大梦吧!”
本朝的武将鲜少有世代传承,所以武将素质堪忧。世代武将之门,程门已经被诛九族。颜氏,因为一向低调,又不世袭,所以尚能算将门。但,自颜岁愿入朝为臣,鲜少有武将记得颜氏是将门。只觉得颜氏后代是个直性子的小白脸,哪有放在心上。都在背地里等着颜庭后继无人,中宁军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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