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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自重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5(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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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家乃是兖州郑国堤锁龙井的修建者,锁龙井修建至今已有十年,而在这十年里关于锁龙井的传闻一刻未曾停息,尘嚣甚起。

传闻里锁龙井乃是拘邪龙之地,倘若锁龙井出了问题,那便是当世真龙命数已尽,出了锁龙井的邪龙将会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任真龙。换在人间,成则是改朝换代的新君新朝,不成则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现下修筑锁龙井的诸葛家子弟出现在多事之地,还是为那样灭人伦失世道的事而来,颜岁愿不得不由此联想锁龙井。

安帝登基迄今为止,大权不得握,奸相横行,诸道悖逆,贼心可诛者不知几何。再者他伯父与程藏之这样手握重兵,却无帝王钳制,可想安帝之困苦。

颜岁愿掩在披风里的手不自觉攥紧,清光奕奕的容颜显得孤冷,竟带着三尺青刃的锋利。风雪之中,似传边塞胡笳声,怆然乐律间夹杂一句话——岁愿,你要做仁人志士,要做善人。

忍让宽仁,天下太平。

雪势越加盛了,颇有燕山大雪如席的情态,若非风头不旺,颜岁愿这一路必然狼狈艰难。

待到了客栈,颜岁愿险些成了雪人。佑安见状忙不迭的解了颜岁愿的披风,顿时抖了一地冰雪,若是用手团起来也可成个能把人脑袋砸歪的雪团子。

佑安看的心惊眼跳,也不知自家公子是一路攒了多少雪。他想着,急忙弄了热茶与汤婆子给自家公子取暖,又另移了盆碳火到颜岁愿跟前。

颜岁愿坐在碳火前,橙红的火光映在他面容上,长眉明眸里焰火旺旺的燃着,素玉似的面颊上虽是彤红却越发的生冷晦涩,犹如寒泉浸玉。

“佑安,请上那二位副使,我们入城。”寒泉一阵波涛凌冽,素玉跌落进淤泥沉积的潭底。

这厢准备完毕,颜岁愿稍稍回暖的身子又进了风雪里,又是凉气侵入了骨髓。

大地铺着一层雪做的广席,一行人裹着风雪前行,步步雪印子出了又淹没了。

客栈二楼上站着两青年,遥遥的看着风雪里的一行人。

二个青年的目光波澜不起,纹丝不动的神情极其映衬了眼前冷霜寒雪,倒是雪需逊色二人三分冷了。

其中青衣男子被一阵寒风迎面,只觉刺骨难耐,慌忙用双手拢了拢雪白毛边的披风,仍觉得寒冷难耐,便又将腰间的油纸伞撑开挡在面前,欲以此遮住猎猎寒风。

青年将伞移到黑白相间衣袍的青年面前,将青年遥遥相望的那群人遮了个严丝合缝。

青年再瞧不见那人影,顿时横了眉,眉梢如剑锋似的犀利,被牵动的面皮更是怒在其中。

撑伞的青年见状只得默默含笑收回油纸伞来,这青年不是旁人,正是诸葛鸾。

他身旁的青年见状仍旧不饶他,语气寒寒:“你同他一道,既有伞在身,为何不给他,让他这样一身重雪,现下又雪里去了,俩番寒气入骨,免不得要吃苦染病。”

诸葛鸾万万没想到身侧这人一开口就是埋怨他,却也只能顺着这人,最多如现下开口调侃一二:“程大人甚重同僚情意,传闻诚不欺我,今日体会一番真真是令人感天动地。”

负手站在高寒处的程藏之微哼:“我重的是不是同僚之情,你心里有数,你少去激他,再有下回我便折了你的伞。”

“程大人难不成真的倾心颜尚书,打算忘却前尘故人?”诸葛鸾丝毫不怯,已然有挑衅之意。

程藏之瞳仁一片冷白,“我就是喜欢他,旁人又能耐我何。”目光瞬移至诸葛鸾手里的伞。

诸葛鸾顿时哑然,慌忙收了自己的伞,颇为不爽的瞥了程藏之一眼。却仍旧不服气的凉了句:“不劳你这般费心,那颜大人够你费心的了,你这般给他铺路提点,当真是将他保护的好。”诸葛鸾心有别样隐忧:“来日那颜岁愿还是要知道这些子糟心腌臜,你这劲当真是废了。”

程藏之见雪地里连蛛丝马迹都没了,索性转了身要下楼去,还不忘道:“管好你的嘴,我心里有数。”

诸葛鸾天生冷面,现下听了这句话像是被火烧了般牵动这面皮,起起伏伏皱皱纹纹。

恼火不言而喻,回客栈前颜岁愿那番话里疑心重重,猜疑忌惮里究竟有谁他未必全然清晰,但若说没有程藏之,也难说的很。

他却是心道,程藏之,你累不累?颜岁愿,又值不值?

城墙成年累月的高耸在自然里,目下正是风雪交加之时,城墙积了层厚厚的白雪,立在银原上倒像是异军突起的雪山。

开了城门,暴雪骤风张狂的涌进城门,颜岁愿一行人随着风雪入城池。

入了城中,又是寒天腊月,一位武将出身的副使季瑛见街头还算热闹,便提议道卖坛子烈酒暖暖身。

季瑛虽是武将,却生的朗致俊华,眉眼煞是硬朗英气却又温从端恭,放在满是腰系宝玉灵佩、身穿纨绔罗衫的公子哥的青京,竟也是不落人下的。

季瑛爽朗开口道:“颜大人,一路酷寒,不如买坛子酒去去寒也好暖和些。”

比起姿容英然、楚骨林致的季瑛,另一位附和的副使就显得平淡无奇了。

颜岁愿自己无心饮酒驱寒,但却不能已所不欲施与人,也就应了季瑛的提议。

四人随处见了家酒郭,原本以为其中会是人头攒动的一番热闹,却不想其中凄清煞人,真是让四人由心底惊愕错促。

季瑛再去问了酒如何买卖,那人张口就是一坛子二十两,顿时惊的季瑛将远山似的眉蹙就成山丘。

青京的上等好酒也不过才二十两一坛子,这小小金州的酒却是敢张口叫这个价钱,真是闻所未闻。

趁着季同另一位副使同店家商谈,颜岁愿看了看四周,虽是家酒郭,酒坛子却是少的可怜,他估摸倘若有人家办酒席只怕这店的酒还不够半水席面的。

“我们这酒就这个价,几位爷喝的起我便斟酒,喝不起请出去那角隅里茶楼喝茶去!”

店家同伙计下了逐客令,一脸您请吧。

“二位同僚,我请二位吃顿酒。”

颜岁愿言罢就让佑安给店家递了银子,让店家上酒,他倒想知道这二十两一坛子的酒是个怎么滋味。

第15章

酒还未呈上,只是摆了几个不像样的下酒菜。几人皱着眉头,面面相觑。

“敢问结账的是哪位贵客?”跑堂的肩上搭着粗布来问。

颜岁愿淡淡道:“是我。”

跑堂的道:“我们当家的有请。”

颜岁愿结账的那锭银子,是有京府烙印的。这家酒馆端的一派有猫腻的样子,那他就主动给些饵料又如何?

原以为对方是个大人物,不曾想颜岁愿见了人,简直是瞠目结舌。

当家的并非那肥头耳大之辈,此人瘦骨嶙峋,面带菜色,乍一看还以为是逃荒而来的。

颜岁愿揣测,此人或许并非什么当家的,只是傀儡。

那人一见颜岁愿,当即跪倒匍匐在地,“请颜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

颜岁愿微微蹙眉,此人居然识得自己。便问道:“何人引荐你在此候我?”

瘦如枯柴之人深吸口气,不想那位大人所言竟如此之准。引荐他至此的大人说,眼前这位大人必然一举识破他是为人所引荐至此。果不其然,如此便只能实话实说?

此人道:“那位贵人的身份,草民确实不知。那位贵人只道,他日草民等沉冤得雪,公道大明之时,大人您便自然知道贵人的身份。”

颜岁愿目光笼罩在此人身上,此身面颊干瘦,凹陷骨突,确实也不像能为什么人尽忠职守的下属。他无声太息,道:“将你的冤情详细说来。”

枯骨行尸一般的人,顿时落如雨下,泪点打在他手背。枯柴手骨上粘附着青色血管,泪珠沿着已然缩细的血管滚着,浸湿他如龟裂旱田,又似灰碳之中夺将而出的手背皮肉。

他说:“我要状告金州一城官员!”

跟在颜岁愿身侧的两位副使与佑安皆惊愕失色,州城子民竟要状告一城官员,真是骇人听闻到闻所未闻。

颜岁愿却长眉未动,宠辱不惊如同池镜。然,他再次出言的声调已然霄壤之别。语调如同积石压折劲竹,方寸万重。字字灌铅,“你名姓是何?一城官员,可否再详尽些?”

两位副使与佑安皆是心颤魂飞,战战兢兢地望着颜岁愿。

此人双唇牵动,道:“草民王二狗,羊蛋村人。草民要状告金州刺史、別驾、长史、司马、录事、参军……所有人!”

颜岁愿紫芝眉宇之间,似有疑云。

而佑安和两位副使神情不属,一时间不知是哭是笑。哭的是卢老吞金一案牵连众多,笑的是此人名讳与来历。

然而,正在三人哭笑不得之时。颜岁愿道:“王二狗,你且起身将案情详述于本官。”

三人有些愣神,瞧他们家大人芝兰玉树,出尘不染。王二狗竟也叫的犹如‘程大人’一般顺口。

远在羊蛋村角落的程藏之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继而捏了捏鼻尖,低声念叨:“难道是颜岁愿思念我了?”

一侧青衣举伞的诸葛鸾嘴角痉挛,管不住舌头道:“程大人,你未必自我感觉太过美好。”

程藏之指挥着自己的人马,偏头斜视他一眼:“你懂什么,欲要别人爱之,必要先自恋之。”

诸葛鸾不忍卒目他,只得望着自己的油纸伞。直言不讳,堪比颜岁愿,“头次听到旁人能将单相思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远处一行将士在装箱,程藏之眺望一眼,便应声看诸葛鸾,“你莫不是思慕我?”

“……”诸葛銮冰块脸更加僵硬,他瞪着眼看程藏之,“是我眼瞎,还是你自恋成疾?!”

程藏之道:“那我喜欢颜岁愿挨着你什么事了,你总在这泼凉水。”他眯眸,眼色已然危险起来,“难道你也看上颜岁愿,打算跟我抢?”

“……”诸葛銮僵尸一般,把手中的伞撑开,“程大人,兖州再会之时,我希望你能做个人。”

见诸葛銮嗖的转身,程藏之一笑了之,却又突然叫住他,“把你那柄伞留下!”

诸葛銮回头,警觉看着他,“程大人,不要太把自己当成牲畜。”

程藏之竟未因他骂言动怒,“黄泉青宵两把伞,有一把就够你救小情人的了。救出小情人后,别总这般疾世愤俗,看不得别人恩恩爱爱。”

“……”诸葛銮像要爆发的火山,将黄泉伞里的青宵拆下,砸过去道:“果真是牲畜!”

颜岁愿这厢盏茶的功夫,便理清王二狗之羊蛋村惨案。

羊蛋村虽然名字轻贱些,却是个富裕村落。不但畜牧丰产,且稻谷出产量极高。许是怀璧其罪之因,自从十年之前山南道兵革之祸起,羊蛋村便一直处于水深火热。

原本以为朝廷大军平定叛军,便能过上安定如前的日子。未曾想兵拏祸结,他们这个富裕之村先是被朝廷军队洗劫一空,而后便是被朝廷新派下来的州府之官劫掠。自此再无安宁。

王二狗捋起麻袖,冰天雪地的寒冷未能让他鸡皮寒栗,因为他已经没有皮肉。

季瑛目瞪如铃,他张口结舌道:“这、、这、、那、、那、、便是战场士兵也没有这样的伤。”

颜岁愿愁眉,情况要比他想象之中的严重。尽管他明知此人是幕后黑手抛砖引玉,或是阻碍自己侦办卢老吞金案。但是,幕后之人料定对了。面对此情此景,他确实无法袖手旁观。

王二狗道:“自从村子毁了,村中年富力壮的人都被官府强抢去之后,田地耕种不了,牛羊更是无法蓄养。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只能去卖自己,养儿糊口。”

另一位副使问:“你们既是老弱病残,如何卖自己养儿糊口?”

王二狗目色含悲,无限凄凉苦楚。他道:“江湖上有个圣教,号称转生帝教。他们收购人皮,不论大小。草民这条胳膊便是卖于他们。”

“竟有如此邪门歪教?!”

王二狗却冷笑,“比起朝廷,他们愿意给我们口粮,可算是人间的活菩萨了!”

那副使闻言,悻悻闭嘴。他身在朝廷,如何不知朝廷如今是两派分立。人人自危,皆要依靠都察院或是宰相一派存立。哪里还有人顾忌生民百姓。

颜岁愿思虑半晌未过,道:“背后教你堵本官之人,为何不替你伸冤?”

佑安、季瑛和另一位副使俱是一愣,依照颜尚书的直如弦的性子,不应该先带着此人核查证据,然后直捣黄龙,将一干涉案人员抄家砍头。居然还会顾忌别人?

这有些不像青京百官畏惧如虎却又钦佩有加的刑部尚书,颜岁愿。

王二狗微微踟蹰,才道:“那位贵人倒是交代草民一句话,草民记得不是太清,依稀记得什么,非秦也,族秦也的,最后那人叹了一句——天下事,怎忍如此。”

颜岁愿神情忽如屋外飞雪,冰寒彻骨。他问:“就这些吗?”

王二狗点点头,放下自己的麻衣袖。

颜岁愿看着这个大宁朝的子民,衣衫褴褛,棉絮字破洞往外撕扯着。整个人枯瘦苍老,身上皮肉颜色浑浊,让他瞧不出到底是王二狗流浪不洁所故,还是贫寒交迫冻的看不出原来肤色。

这是他信奉的大宁朝所治之下的子民,是他信奉律法可以挽救回天的子民。

颜岁愿脱下自己披裘,将裘衣给王二狗系上。王二狗受宠若惊,当即就推辞:“大人,小人一介卑贱之驱,怎么能玷污大人的衣衫。”

颜岁愿不理会他,强硬把裘衣给他穿戴好,才道:“你的家人,如今可有活着的?”

王二狗惊诧的看眼前这位玉琢而成的高官,他难以置信,难道对方真是个清官?

颜岁愿在王二狗惊异的目光之中开口,“你并不信你身后那人,也不信本官,想必是不可能将家人的下落告知那人。你如今落得如此田地,想必你的家人必然也不会幸运到哪里。你若信任本官,本官定叫整座刺史府为金州百姓谢罪。”

佑安默默上前补充句,“你应该知道我朝刑部尚书吧?就是那个铁面无私,上敢犯颜直谏天子,下敢剑指三公宰相的那位刑部尚书。颜岁愿,颜尚书。”

那王二狗闻言惊诧蹦起,枯骨一般的手指指着颜岁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张着嘴。

他如何不知,前一阵子这位尚书抄了半个青京官员之家,一下子砍了无数昏官稽首。他热泪盈眶,跪倒在地,“活菩萨啊!一直听闻您正直清廉,不想今日见到您本人,竟真如活菩萨一般!”

而后又道:“草民的家人就在那刺史府中!”

颜岁愿亲自扶起他,说:“去刺史府。”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非天下也。天下事,问天怎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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