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无声布局(1 / 2)
不到半个时辰,全村男女老少都聚到了村口。
有人特意换了最体面的衣裳,不过是补丁少些的粗布衫;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地盯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既好奇又敬畏。
曾墨白没有半分架子。
他坐在村口一块青石上,膝上摊着一本书。
“你们不识字,没关系。”
他撕下一页纸,递给最近的一个老汉,“这纸上印的是《千字文》头四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必懂意思,跟着我念就好。念熟了,这便是你们的学问。”
老汉捧着那张纸,双手颤抖。
活了六十多年,他第一次摸到印着字的纸,第一次有人把学问递到他手里。
“天——地——玄——黄——”
曾墨白一字一顿,声音清越,在山谷间回荡。
花白的胡须在暮风中轻轻飘动,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孩子们学得最快。
七八个半大孩子跟着念了几遍,便朗朗上口,声音清脆。
曾墨白笑着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手掌拂过孩子的发顶:“不错,你很聪明。”
那孩子叫狗剩,是村里出了名的“笨孩子”。
曾被两个私塾先生赶过两回,都说他“蠢不可言”。
此刻站在曾墨白面前,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曾公说他聪明,曾公说他不笨。
教完字,曾墨白又让书童打开书箱。
里面装的不是书,而是盐巴、针线、伤药,还有几匹粗棉布,都是寻常百姓用到的东西。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乡亲们收下,添些家用。”
分发完毕时,天已黑透。
村长执意要让曾墨白住在自家炕头,却被他婉拒,他执意睡在村口破庙里,就着一盏油灯,安安稳稳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开始讲课。
这一次,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探访,看田地,聊生计,最后停在了村尾。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猪圈旁边,嘴里念念有词,急得抓耳挠腮。
“天地玄黄……天地玄……后面是什么来着……”
少年翻来覆去只记得这两句。
他的衣裳比村里所有人都破,袖口烂成了布条,脸上还有一块狰狞的胎记,从左眉梢蔓延到耳根,看着有些骇人。
村长跟在身后,连忙低声解释:“曾公,这是阿丑。爹娘都没了,一个人住村外草棚,脑子……不太灵光。您别往心里去。”
曾墨白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那个少年很久。
然后,他走了过去。
少年猛地抬头,看见白发老者站在面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缩成一团。
“你叫什么名字?”
“……阿丑。”
“没有大名?”
“没……没有。村里人都叫我阿丑。”
曾墨白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乃大安学府祭酒曾墨白。”
少年听不懂“大安学府祭酒”是什么,但他觉得眼前的老爷爷很好看。
不是长相好看,是那种庙里仙神般的温暖,让人想靠近,心里踏实。
“你虽愚钝,但我不弃你。”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
三十年来,村里人叫他阿丑,叫他傻子,连狗都不愿靠近他的草棚。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记名弟子。”
曾墨白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曾”字,用红绳穿好,亲手挂在少年脖子上。
“三月后,我派人来接你。”
“记住,不可告诉旁人。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阿丑拼命点头,生怕点慢了,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曾墨白站直身,对村长道:“这孩子,老朽记下了。”
村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当天下午,曾墨白离开了石桥村。
他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悄无声息。
但石桥村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记住了他花白的胡须,记住了他那双苍老却温暖的手。
王老七把那页《千字文》,恭恭敬敬供在了祖宗牌位旁边。
阿丑抱着那块木牌,睡了一夜又一夜。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脖子,确认它还在。
同样的场景,在大安一百三十七座城池的偏远角落,同时上演。
三家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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