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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聚餐(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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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管跑,跑,跑。

他跑了一路,像个疯子一样。

到了。

那学校却没了。

那座三层高的教学楼,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折断的饼干。

上半截塌下来,压在下半截上。

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

空气里全是灰,灰得他睁不开眼,灰得他喘不过气,灰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有人在喊——

喊妈妈,喊救命,喊疼。

那些声音从废墟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土。

他跪下去,开始刨。

用手刨。

一块砖,一块瓦,一根钢筋。

指甲断了,手破了。

血流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泥。

他都不觉得疼。

他只是一直刨,刨,刨。

他刨了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他刨出了很多孩子。

有的还活着,有的却死了。

活着的,他抱出来,递给旁边的官兵。

死了的,他轻轻地放在地上,替他们合上眼。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

他找到她的时候,是在第二天傍晚。

她趴在那里,身体弓着,像一座小小的桥。

她的身下,死死护着两个学生。

就算身体已然僵硬,也如同老鹰的羽翼,将祖国的花朵护在身下。

两个孩子都活着。

还会哭,还在喊妈妈。

她动不了了。

他把她从废墟里挖出来,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还是热的,软的,像只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不是。

她的腿上压着一块预制板,失血过多。

太重了,他搬不动,他喊人来。

几个人一起把那块板抬开。

她的腿已经没有了形状,血肉模糊,骨头碎成了渣。

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随行医生跑过来,只看了一眼,说——

必须立刻截肢,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握着她的手,在手术室外等。

走廊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闭上眼,在心里念经。

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求佛,求菩萨,求一切他能想到的神灵。

救她,救她,请救救她!

她手术后还住在重症监护室,他看到她戴着氧气面罩,旁边是吸氧仪和心跳监测器。

医生说,截肢手术后,也只能看造化。

他祈祷了无数个日夜。

从五月念到六月,从六月念到七月,从七月念到八月。

他每天都在念,每天都不停地念。

他以为佛会听见的,以为菩萨会慈悲的,以为她会醒过来的。

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

她在医院重症病房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那天晚上,全世界都在欢呼。

电视上播报的烟花在鸟巢上空炸开。

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北京城。

他坐在她的病床前,握着她冰凉的手,没有哭。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哭了几个月,眼泪已经干了。

他关了摩托车店,回到寺庙。

剃度,出家。

老上师问他,你可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老上师又问,你可放下了?

他沉默了。

也许他放不下,他这辈子都放不下。

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知道没有了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于是他回到了佛前,不是因为他信了。

是因为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那些无处可去的思念。

上师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她。

但他的酥油灯前,总有一盏灯,是为她点的。

灯芯剪得很短,火焰小小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每天添油,每天剪芯,每天在灯前坐一会儿。

不说话,不念经,只是坐着。

他看着那盏灯,就像看见了她。

她仿佛还在那里。

在那朵小小的火焰里,在那些明明灭灭的光里,在他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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