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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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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肺癌晚期,今年六月走的。

走之前,我陪他聊过几次天。

他说他这辈子,唯一喂饱的人,是女儿出生第三天,用一勺糖水喂的。

他说那勺糖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

不是事业,不是婚姻,不是任何成年人自认为重要的事。

是那勺糖水。

我把他的故事,记下来了。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附上。

一九八一年九月廿八日

谢晋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是赵鑫用钢笔抄录的一段口述,标题是林国栋的口述。

字迹工整,像在课堂记笔记。

林国栋的口述

1949年10月,上海老宅。

女儿出生第三天,妻没奶。

女儿哭得脸都红了。

我没带过孩子,不知道怎么喂。

白糖罐,开水壶,一只小勺。

白糖兑开水,搅一搅,用嘴唇试温,不烫。

我把勺子,放在女儿唇边。

她不哭了。

吮着勺子。

妻靠在床头说,国栋,你会喂孩子了。

我说,不会。

可我不能让她饿着。

1981年了。

女儿在香港。

我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们饿过没有?

那年那勺糖水,是我这辈子唯一喂饱的人。

谢晋把信纸,放在稿纸旁边。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稿纸新的一页,写下一行标题:

第一课·乳汁

剧本在十月开始成形。

谢晋的写作习惯很老派:

不用打字机,不用复写纸,就是钢笔、稿纸、涂改液。

写得不顺的地方,一整段划掉,在旁边重写。

写得顺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

他给《家的生物学》定了一个四课结构:

四种哺乳动物,四户中国人,四次应答。

第一课,乳汁。

藏羚羊分娩,林国栋喂糖水。

第二课,体温。

金丝猴抱团越冬,谢晋妻子捂暖水袋。

第三课,放手。

北极熊母子渡海,沈静仪教女儿告别。

第四课,饥饿。

母羚羊刨冰喂子,谢晋母亲问今天吃什么。

他写着写着,发现这四课其实是四个问题:

你怎么被喂饱?

你怎么被温暖?

你怎么被放开?

你怎么被饿着?

没有答案。

只有故事。

十一月中旬,赵鑫又托人带来一包资料。

这次不是信,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

谢晋拆开,里面是十几页手写的笔记,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瘦,背微驼,坐在公屋窗边,手里握着一面铜镜。

老太太的侧脸,对着镜头,看不出表情。

窗玻璃上有炭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窗户。

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

沈静仪,1981年6月,香港调景岭公屋。

丈夫1950年留沪,女儿1967年抵港。铜镜是母亲遗物。

谢晋把照片,摊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书房的窗台。

那盆茉莉是母亲1960年种的,她走那年开了三朵花。

后来二十年,每年浇水,再没开过。

他想起母亲教他煮粥那天。

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很轻。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饿不着,妈才放心。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拍过那么多电影。

那么多人在银幕上哭哭笑笑,散场灯一亮,都回家了。

只有他自己,散场后还在剪辑房里。

对着几十万尺胶片,一帧一帧找那个对的镜头。

他在找什么呢?

也许是在找那声应答。

十二月初,上海下了一场雪。

谢晋没出门,在书房里写第四课。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抬起头时,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剧本完稿。

谢晋把四课的稿纸,摞在一起,边缘对齐。

封面还空着,没写片名。

他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三寸,悬了很久。

笔落下去的时候,写的不是片名。

他写了一行字:

此片拍成后,恐难通过审查。

写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一个导演该写在剧本封面上的话。

他把那行字划掉,划了三道杠,墨水洇开,像三条细小的裂缝。

然后他写下片名:

《家的生物学》

他盯着那五个字。

这是他四个月的心血。

四种动物,四户人家,四次应答。

他把自己这辈子关于母亲、关于妻子、关于儿女。

关于那些散落在海峡两岸、大洋彼岸的中国人。

关于一亿六千万年来,所有哺乳动物,共同拥有的那声呼唤。

全都写进去了。

可他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电影。

上海电影制片厂不会投。

成荫说他心太大,这是委婉的说法。

直说的话,这题材不合主旋律。

不讲革命,不讲建设,不讲任何昂扬向上、催人奋进的东西。

只讲哺乳,只讲应答,只讲母亲和幼崽之间那些沉默的、本能的、与生俱来的事。

这种东西,怎么拿去报备?

他把剧本放在书桌上,压在三份被毙掉的剧本

也许就这样放着吧。

放着,也算是存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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