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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8章 书店里只有他和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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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路灯的光打在上面,一摊一摊的,像碎掉的月亮。林微言站在“旧时光”书店的门口,手里的伞还在滴水,伞尖在脚边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应该推门进去的。陈叔下午打电话来收了一箱旧书,里头有几本清代的笔记,品相不错,让她有空来看看。她挂了电话就出门了,走到半路下了雨,走到巷口雨又停了。六月的天气就是这样,跟人的心思一样,变就变。

但她没推门。

因为书店里有人。

隔着玻璃门,她看见沈砚舟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书名已经斑驳得只剩下一半。他低着头,手指压在书脊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只猫的背。陈叔不在柜台后面,大概在后院整理那箱旧书。店里只有沈砚舟一个人,灯光昏黄,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比五年前瘦了,下颌线更硬了一些,眉骨

林微言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她在犹豫。进去,还是不进去?进去就是一场独处,她还没准备好。不进去,她答应陈叔的事就泡汤了。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拉扯了十几秒,脚底下像生了根。

玻璃门被推开了。不是她推的。是沈砚舟。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书,走到门口,一只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指了指她手里的伞。

“陈叔你会来。”他,“怎么不进来?”

“刚到的。”林微言把伞收起来,甩了两下水珠,“陈叔呢?”

“出去买烟了,让你等他一会儿。进来吧,外面蚊子多。”

她只好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极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超市里最常见的蓝月亮,薰衣草味。她愣了一下。以前他不用这个牌子。

书店还是老样子。三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响,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旧沙发,沙发中间的茶几上堆着几摞待修补的旧书。墙角那台老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正转着一张黑胶,音量拧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在唱什么,只有一段模糊的旋律在空气里飘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声。

沈砚舟坐回窗边的沙发,重新拿起那本书。林微言站在书架前假装看目录,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他那边飘。他看书的姿势和以前一样——左手托着书脊,右手食指沿着书脊的边线慢慢摩挲,像是在丈量纸张的厚度。以前在图书馆,她就是这么注意到他的。一个法律系的学生,翻古籍的动作比中文系的还心。

“你手里那本,”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这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有些突兀,“是光绪年间的刻本?”

沈砚舟抬起头,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话。“陈叔可能是,还没鉴定。你要看看吗?”

她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书。书页翻动的时候,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那种老墨和宣纸混在一起、经过时间发酵之后的香气,像雨后的泥土,又比泥土多了一层文化的分量。林微言翻了两页,心里就有数了。

“光绪二十三年,金陵刻经处的本子。不算特别稀见,但这一本品相不错,虫蛀的地方都没伤到字。”

“值钱吗?”

“三千到五千吧。如果是初刻的话能过万,但这本是后印的。”

沈砚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很轻很浅地从嘴角滑过去,像一滴墨进水里,还没化开就散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记得。”

这句话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林微言差点顺口接了一句“你也是”。话到嘴边,她咽回去了,把书还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书脊上碰了一下,只是一下,不到一秒。她迅速收回了手,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刚碰过的位置,两个动作都快得像是排练过的。书脊上的尘灰被他的指尖带出一道浅浅的痕。

“陈叔怎么还不回来。”林微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他。

“他去买烟,可能顺路买点东西。”沈砚舟答。

“他抽什么烟?”

“红塔山。还是软包的那种。”沈砚舟顿了顿,“你走那年,陈叔开始抽这个牌子的。换过一次硬盒,又换回来了,软包的才够劲。”

又是一阵安静。唱机里的唱片转到了头,唱针在空白的沟槽上沙沙地刮着,没有人去换面。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林微言不知道该什么了。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既希望陈叔快点回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又隐约觉得,如果陈叔现在推门进来,她会有一点遗憾。这种感觉让她警惕。她警惕的不是沈砚舟,是她自己。

“微言。”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姐,不是林微言,是微言。五年来第一次这么叫。

她没回头,手指停在书脊上,指尖微微发白。

“嗯。”

“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她转过身。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那东西会自己跑掉,又像是怕她一看到就会转身离开。

然后他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袖扣。银色的金属面,很,只有指甲盖大,边角有一道轻微的划痕,被擦洗过很多次,但划痕太深了,怎么擦都擦不掉。袖扣的正面刻着一个字——“言”。不是印刷体,是手刻的,笔画很细,拐弯的地方有些生涩,一看就不是专业工匠的手艺。

林微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枚袖扣。五年前,她过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沈砚舟送了她一对袖扣。不是给她戴的——她不穿西装——是给他的。她,你这人每天穿衬衫,袖口总少点什么。她攒了半个月的工资,找银匠定做了一对袖扣,一枚刻“砚”,一枚刻“言”。刻“砚”的那枚她留下了,等他生日的时候再给。后来还没等到他生日,他们就分手了。

“你一直留着?”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一直。”沈砚舟把袖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的字,到几乎看不见,笔迹很生疏,是他自己拿刻刀补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像学生第一次握铅笔的作业——“对不起”。他低头看着那枚袖扣,“分手那天晚上,我在这枚袖扣背面刻了这三个字。五年没敢换新的,一直用着。有几个客户问过我,沈律师你这袖扣只有一枚啊,我每次都,另一枚放在家里。其实不是。”

“那另一枚呢?”

“在你那里。”

林微言没有话。她想起了自己那枚刻着“砚”字的袖扣。分手后她把它扔进抽屉最深处,和一堆不用的旧钥匙、过期优惠券混在一起。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它在哪里,但现在她闭着眼睛都能准确地想起抽屉的位置,想起袖扣上那根银链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微言,”沈砚舟握着袖扣的手没有收回,“我知道这东西不值钱。你刻它的时候加在一起花了不到两百块。但它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少来。”林微言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弹了一下,“你后来收到的礼物肯定比这个贵得多。你现在是合伙人了,肯定有人送你名牌袖扣,金的镶钻的都有。”

“有。”沈砚舟承认,“都收在柜子里,一个没用过。”

“为什么?”

“因为那些袖扣上没有我的名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了。唱机终于停了,唱针自动归位,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那声咔嗒像某种开关,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玻璃敲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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