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一百九十七章 渡江(四)(1 / 2)

加入书签

马车微微颠簸着。

顾怀将手里那份战报,轻轻放在了面前的小案上。

阳光斜斜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郑重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南方的战事不利。

恰恰相反。

是因为这战事,推进得太过顺利了点。

顺利到了连顾怀这个坐在大后方、一手促成了这场南征的谋划者,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这才刚进十一月。

满打满算,大军南下跨过长江,也不过才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

陆沉就已经完成了在荆南四郡展开全面进攻的最核心的两个前提。

其一,是跳板。

公安城一夜易主,这意味着江北筹措的粮草辎重,便能源源不断地跨江转运,大军再无后顾之忧。

其二,是水军。

孱陵楼氏的归降,简直是神来之笔。

顾怀看着战报上那寥寥数语描绘的“死士攀悬崖、夜夺百里洲”的惊险过程,哪怕是坐在这里的他,也能感受到那种陆沉用兵下的冷酷与决绝。

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楼家那几百艘战船和数千精锐水手,大军便可以水陆并进,彻底无视荆南那让人头疼的密集水网,兵锋直指武陵郡治临沅。

“这家伙,打仗的确有一手啊...”

顾怀喃喃自语,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在地方上继续巡视下去,而是果断选择了掉头回襄阳。

他才离开襄阳大半个月,这局势就开始疯狂地向前狂奔。

真是什么事都赶在一块冒出来了。

南边,陆沉打得热火朝天,那些被打下的城池县镇需要人去接管,需要重新安排官吏,安稳秩序,恢复民生。

而北边,南阳那五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又跑来试探,甚至直接把联姻摆在了桌面上。

他现在,既要当个裱糊匠,去填补南方战火留下的窟窿;又要当个棋手,去和南阳世家下这盘关乎襄阳生死的棋。

真是...片刻都不得闲。

......

马车缓缓驶入襄阳城门。

和离去时相比,这座城池的变化并不算太大。

这也正常,前前后后不过走了一月不到的时间,襄阳如今的基调还是以休养生息、积蓄元气为主,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刀阔斧地去改变什么。

一切都在按照顾怀走之前定下的政令,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马车最终在府衙前停下。

顾怀刚一下车,方正便带着一众留守的官吏,呼啦啦地迎了上来。

“中郎将大人!”

“大人巡视辛苦!”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众人的脸上都带着些焦急和期盼,显然是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顾怀看着他们,不用猜也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无非是南方战事的进展,以及这次巡视地方的真实情况,还有就是...南阳世家派人来的事情。

“南方大捷,公安、孱陵已下,陆帅正提兵直逼临沅。”

顾怀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语气平淡地将这个足以震动荆襄的消息抛了出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地方上的情况,我也大抵心中有数了。”

顾怀步履不停,声音平稳地安排着,“方正,你即刻去拟个折子,把库房里还能动用的粮草兵器再清点一遍,准备随时南运。”

“至于具体政务,暂且按旧例推行,一切等府衙大议时再说。”

顾怀走到大堂前,停下脚步,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他随便打发了这些满心激动的官吏。

因为在后堂,还有更头疼的事在等着他处理。

顾怀绕过大堂,穿过游廊,脚才刚刚迈进后堂的院门。

“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穿着宽大袍服、头戴玉冠的身影就像是见了救星一样,猛地从屋子里窜了出来。

得了消息的玄松子,此刻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大堂上会见宗禄时那种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哭丧着一张脸,几步冲到顾怀面前,一把薅住了顾怀的袖子。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这下是真的要完了!”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但还是强行忍住了。

他伸手拍了拍玄松子的手背,安抚道:

“道长莫慌,先松手,有话慢慢说。”

两人进屋坐下,顾怀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好整以暇地问道:

“细致情况,信里说得不甚明白,你且仔细说说,那宗家的人,到底是何态度?”

玄松子像是倒苦水一样,将那日在大堂上与宗禄的交锋,以及对方如何顺水推舟提出联姻,又如何将他这个“圣子”当成了真正的乘龙快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玄松子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

“贫道是真的不能再掺和这事了...”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顾怀。

“你还不把这圣子名头拿回去?贫道真的得回龙虎山了!”

“当初说好的只是帮你在江陵走一遭,谁知道被你坑到了现在!”

“这事贫道管不了,你自己去跟那个宗禄解释去!”

“再这么折腾,眼看贫道就要过二十五岁生辰了,到时候师父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顾怀心想要是你师父知道你成了赤眉圣子,管你过不过二十五岁都得扒了你的皮。

但他也清楚,玄松子这次是真的害怕到想跑了。

顾怀在心底暗叹一声,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凝重而又透着几分痛心的神色。

这副神色,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道长你了。”

玄松子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顾怀会用大局来压他,或者冷嘲热讽一番,却没想到顾怀一开口,竟是这般推心置腹。

“从白云观相识至今。”

“你本是世外之人,无牵无挂,是我,硬生生把你拉进了这泥沼里。”

“当初在南郡,若不是你顶起了圣子的名头,江陵绝对不会安稳至今;而这襄阳城下,若不是你登高一呼,更是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

“你做得很好,这襄阳能有今日的安稳,道长你功不可没。”

玄松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顾怀这一番话,倒是把他心里那些准备好的抱怨和说辞给堵了大半。

“你...你也别这么说。”

玄松子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贫道也是...也是顺应天意罢了。”

“是啊,天意。”

顾怀叹息了一声,端起茶杯:“把一切推给天意固然好,道长你也可以用这一点来安慰你自己,说天意尽了你该回山了。”

“可是道长,你当真舍得么?”

玄松子一愣,脖子一梗。

“有什么舍不得的!贫道本就是方外之人,下山不过是游历,如今平白沾了这么多因果,早就该走了!”

“是么。”

顾怀放下茶杯。

“那这大半年来,道长在襄阳、在南郡,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听到的那些饿殍遍野的惨状,也都能一并放下?”

“你如今是这城里无数人心中的活神仙,是他们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换个人来也一样,对么?但实际上,这事还真不是谁都能行。”

“你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你担起了这份责任,圣子的名头当然可以随意嫁接,但新的圣子,终究不是你。”

“你一走,刚刚安定下来的人心,瞬间就会涣散,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规矩,也会多生波折。”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

“道长修的是出世的法,可这天下,如今满是入世的苦。”

“你就算回了龙虎山,闭上眼,难道就听不见这荆襄九郡数百万黎民的哀嚎声了?”

“你的道心,真能安稳?”

玄松子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是个道士,但他也是个人,是个心肠有些软的人。

他若是真能做到太上忘情,当初在江陵城外,就不会明明看出了顾怀命格的特异,还是选择了留下。

也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可这联姻的事!”

玄松子实在憋不住了,这口大黑锅压得他喘不过气。

顾怀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你真的...就这么不愿意娶那宗氏女?”顾怀轻声问道。

玄松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只炸了毛的猫:

“那是自然!贫道修的是清净法!本就是要脱离红尘,这要是娶个世家女回来,贫道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盯着顾怀,咬牙切齿地反问:

“既然联姻能稳住南阳,你自己怎么不娶?”

“反正你才是这襄阳真正做主的人,你大可撕了伪装,自己去接下这门亲事!你别忘了,你也就一个妻室,还能娶个平妻!”

顾怀看着玄松子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我不娶。”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我不会与世家联姻。”

玄松子本来还在气头上,但听到这句话,却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顾怀。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顾怀的声音没有夹杂任何怒意。

但玄松子却硬生生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倒是悚然而惊起来。

他自认多少有些了解顾怀,所以他突然意识到,这简简单单的“不娶”二字,或许绝不仅仅是因为那所谓的儿女情长,或者不愿低头那么简单。

顾怀的眼睛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和排斥。

玄松子突然想起了之前两人闲聊起天下大势的时候。

每次提起那些高高在上、把持着土地和晋升通道的世家门阀。

顾怀的嘴角,总是会泛起一抹冷笑。

当时玄松子不懂那种冷笑意味着什么。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