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6章 那一眼的风情,黑暗,无边无际(1 / 2)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楼望和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不是掉进水里那种沉,而是一种懒洋洋的、缓慢的坠。像一个疲倦的人,终于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沉入最深最沉的睡眠里。
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手不知道在哪里,脚不知道在哪里,整个人像是被揉碎了,化成一团无形的雾,飘散在虚空里。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如果是的话,也不算难受。
他想。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咚。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咚。
第二声,这次近了一点,清晰了一点。那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不可能传得这么远。
咚。
第三声。
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心跳。那是一块玉石在呼吸。
三万年前,有人来过这里。
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可他的脑子里就是冒出了这么一段记忆——不,这不是记忆。这是那块火玉髓里残存的意识,正在顺着透玉瞳的共鸣,一点一点流进他的魂魄里。
他看见了。
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满脸皱纹,须发皆白,站在石台前。老人的眼窝里有金光流转,和楼望和一模一样的金光。他手里捧着一把东西,低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唱一支古老的歌谣。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台上,转过身,对着虚空话。
“玉麒麟,你我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虚空中没有回答。但老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却还在硬撑的赌徒。
“如果连你也看不透,那这世上,怕也没人得清了。”
老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洞穴的出口。背影佝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朝石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舍、愧疚、期待,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画面消散了。
楼望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另一段记忆卷了进去。
这次,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她跪在石台前,嫁衣的下摆被地上的灰尘蹭脏了一大片。她跪了很久,膝盖大概已经跪麻了,可她没有动,只是仰着头,望着头顶那块赤色的玉石,眼泪无声地流,把脸上的胭脂冲出一道道沟。
“你过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空气话。
“你过,只要龙渊玉母还在,你就不会死。你过的。”
没有人回答她。
赤色的玉石静静地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它见过很多事情,见过很多人。它见过那个白衣老人走时的背影,见过这个女人跪在地上的眼泪,见过无数试图用自己全部赌注去跟命运叫板的傻子。
它从来没有回答过任何人。
不是不想回答。是没办法回答。
因为它是玉。
玉不会话。
玉只会看着。
嫁衣女人又跪了很久。久到她的双腿失去知觉,久到她的眼泪流干。然后她站起身来,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在石台上刻了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刻得很用力,很慢,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上了。
刻完之后,她把金簪丢在地上,转身走了。嫁衣的下摆拖在灰白色的火山灰上,像一条红色的尾巴。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和那个白衣老人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楼望和很想看清她刻了什么字。
可他看不清。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在洞穴里。是在一片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厮杀在一起,漫山遍野的血,漫山遍野的火。天空被浓烟染成灰色,地面被鲜血浸成黑褐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倒下,有人踩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冲。
一个***在高处,手里捧着一块玉石。那玉石是赤色的,表面游走着金色的纹路——是火玉髓。是他头顶这块火玉髓。
他高高举起火玉髓,口中念着什么咒语。然后火玉髓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像一颗太阳在地面炸开。金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消失了。不是倒下了,是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沙子,连骨头都没有留下。男人也消失了。火玉髓从他手里下,掉进一条裂缝里,穿过千万年的时光,在这座石台上。
什么也没有剩下。
只有那道光。
和留下那道光的人。
楼望和睁开了眼睛。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头顶那块赤色玉石还在缓缓旋转,眼前那道金光像是疲倦了,懒洋洋地在他眼眶里流淌,温润的感觉包裹着针刺般的剧痛,交织成一团,疼得人想吐。
秦九真蹲在他面前,满脸紧张,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看见他睁眼,差点跳起来:“醒了!娘的,总算醒了!你个王八蛋,闭眼睁眼整整一个时辰!你知道老子这四分之一天怎么过来的吗?啊?”
“一个时辰?”楼望和的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可不!你摸一下石头就闭眼了,我还以为你——操,不晦气的。”秦九真递过来水囊,手有些抖,“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你的眼睛,刚才一直在发光,而且你在哭。”
楼望和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也许是因为那个举着火玉髓的男人。也许是因为那个白衣老人走时的背影。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眼睛太疼了,自己分泌的泪水。
“我看见了几个人。”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烫的,被熔洞的热浪烤烫了,喝进嘴里像喝了一口温吞的眼泪。
“什么人?”
“一个老头,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他想了想,“一个疯子。”
秦九真看着他,欲言又止。跟在楼望和身边久了,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有时候人不需要回答问题,只需要递水囊。
“石台上的字,”楼望和忽然问,“你看见没有?”
“字?什么字?这石台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楼望和没话。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女人在石台上刻了四个字。可现在石台上什么都没有。三万年过去了,什么字都磨平了。就像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身体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游走,从眼窝开始,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纯净、更古老的东西——火玉髓的能量。玉麒麟残念里那一丝精魄,正在和透玉瞳慢慢融合,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把河床越拓越宽。
“你的眼睛。”秦九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压低了,“和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之前的金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瞳孔本身在发光。但现在的光,像是活的。它在流动,像那种——怎么呢,看着很玄,像是在眼睛里头转圈,一圈一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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