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已然说明一切(1 / 1)
潜入郑万春的巢穴?获取“中秋”阴谋的证据?这任务,光是听着,就让人脊背发凉,头皮发麻。郑万春,绰号“海鹞子”,是东南海上最凶悍、最狡诈、也最神秘的巨寇之一,纵横东海、南海十余年,手下亡命之徒数千,各式船只过百,盘踞舟山群岛及周边诸多偏僻岛屿,俨然海上王国。此人据说原本也是沿海卫所军户出身,因受上官欺压盘剥,一怒之下杀了上官,带着一帮兄弟下了海。他不仅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而且极擅水战,熟悉海情航道,行踪飘忽不定。更麻烦的是,他在陆上有众多眼线和“窝家”,与沿海不少势豪、胥吏甚至低阶武官有勾结,消息灵通。朝廷和俞大猷的水师曾多次组织进剿,但皆因其熟悉复杂海情、岛屿星罗棋布、且总能提前得到风声而转移,未能竟全功,反而损兵折将。其人对叛徒和奸细的处置手段,残酷到令人发指,剥皮、点天灯、喂鲨鱼……传闻种种,足以让最胆大的人不寒而栗。自己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是独狼闯入虎穴,九死一生,或许,十死无生。
但沈致远没有选择。从他十一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傍晚,他从倭寇巢穴中侥幸逃生,被俞大猷的水师巡逻船救起,从幸存乡亲口中得知父母和年仅六岁的妹妹皆死于倭寇屠刀之下之后,他这条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是俞大猷收留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给他饭吃,教他识字,让他留在水师。是胡守仁,这位严肃刚毅的将军,手把手教会了他操舟、使帆、辨识海图、水战搏杀的本事,待他如子侄。是朝廷,是身上这身鸳鸯战袄,给了他一个报仇雪恨、保护更多像他当年一样无助的沿海百姓的机会。他欠俞大帅的知遇之恩,欠胡将军的教养之德,欠这身战袍赋予的职责一条命。如今,东南危局,逆党勾结海寇,图谋大乱,俞大帅需要他去做这件几乎不可能完成、却可能扭转局面的险事,他怎能退缩?怎能贪生怕死?
何况,这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他想起了那些年被掳在倭寇巢穴中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像牲畜一样驱使、凌辱、杀害的无辜同胞,想起了侥幸逃出后,在沿海村镇看到的断壁残垣、未寒尸骨,听到了那日夜不息的悲泣。他想起了沿海百姓闻“倭”色变的恐惧,想起了商路断绝、渔舟不敢出的萧条。郑万春,这个所谓“被逼下海”的“好汉”,如今勾结倭寇,勾结红毛夷,劫掠商旅,骚扰沿海,杀戮百姓,其罪孽丝毫不亚于当年的倭酋,甚至更为可恨——他本是明人,却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同胞。若能扳倒他,挖出“烛龙”在东南的根基,获取他们“中秋”阴谋的证据,或许就能阻止那场可能席卷东南、甚至震动天下的大劫,就能救下无数可能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能让这片饱受蹂躏、哭泣了太久的海疆,获得片刻的、珍贵的安宁。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种,在他胸腔里燃烧,给他冰冷的四肢注入了一丝力量。
只是……堂兄沈三。沈致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了,传来一阵钝痛,连呼吸都为之一滞。那是他在这世上,除了早已亡故的父母妹妹之外,仅存的、有血脉亲情的亲人了。虽然道路不同,一个成了官兵,一个成了海寇,天各一方,音信断绝已近十年,但少年时那些零碎却温暖的记忆,依旧鲜活地刻在心底:一起在海边光着脚丫拾贝,为了抢一个最漂亮的贝壳打闹;一起偷了家里准备换钱的鱼去集市,被发现后一起被父亲用竹条责罚,屁股火辣辣地疼,却还互相挤眉弄眼;一起分享一块难得吃到的、掺了糖的麦饼,你一口我一口,甜到心里;夏夜躺在渔网边,听着涛声,指着星星,说着长大后要造大船、闯大海的傻话……堂兄比他大五岁,总是护着他。后来,家道中落,日子越发艰难,堂兄为了养活多病的寡母,早早辍学,跟着人跑海。再后来,听说他所在的商船被海寇劫了,人都没了音讯。沈致远曾以为堂兄早已葬身鱼腹,为此难过了很久。直到前年,俞大猷的水师抓获几个郑部的小喽啰,审讯时偶然得知,郑万春手下有个小头目叫沈三,是宁波人,年纪样貌都对得上……他才知道,堂兄还活着,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这些年,在那样一个虎狼环伺、唯利是图的环境里,堂兄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是那个记忆里会护着他的兄长,还是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唯利是图的海寇头目?他还会念及当年的兄弟之情吗?还是会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向郑万春表功,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这个送上门的、官军出身的堂弟?
沈致远不知道。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人心易变,尤其是在生死、利益、权势的反复浸染下。他只能赌,赌那最后一丝未曾被黑暗完全吞噬的亲情,赌堂兄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点对往昔单纯岁月、对那个破碎的“家”的眷恋。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或许还有任务的成败。
“致远,”胡守仁低沉的声音从舱口传来,打断了沈致远的纷乱思绪。胡守仁猫着腰钻了进来,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的船舱里显得局促。他带来一身咸湿冰凉的海风气息,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沟壑。“前面就是‘黑鲨屿’了,郑万春设在最外围的一个哨点和补给小岛,平时有三五十人守着,负责瞭望、补给和征收过往渔船的‘税’。按照你堂兄上次托人捎回老家的信里隐晦提到的,他最近常在这一带‘收渔税’。我们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可能被他们巡哨的快船或高处瞭望的哨兵发现。你准备一下,我放下舢板,送你过去。”
沈致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船舱里污浊的气味,沉入肺腑,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些。他将那块铁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他抬起头,看着胡守仁那张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如同礁石般坚毅、此刻写满严肃与担忧的面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异常坚定:“胡将军,我准备好了。”
“记住,”胡守仁蹲下身,目光如炬,在昏暗中紧紧盯着沈致远的眼睛,仿佛要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对方心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却字字千钧,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杀伐决断之气,“你现在的身份,是宁波卫定海千户所的一名军余,名叫沈七!因上官克扣粮饷、还无故殴打你重病的同袍,你愤而反抗,失手杀了那狗官,如今被海捕通缉,走投无路!你听闻堂兄在海上‘发了财’,特来投奔!这是你的‘路引’”他递过一份皱巴巴、边缘破损、还沾着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污渍(其实是出发前用鸡血伪造)的粗纸。纸上用歪歪扭扭、笔画生硬的字迹写着沈致远的“遭遇”:如何被百户欺压,粮饷被扣去七成,同袍重病求医无钱反被鞭打,他气不过理论反遭毒打,一怒之下夺刀杀人……后面是对朝廷、对官府的控诉,字字血泪。最后是一个鲜红(鸡血)的手印。纸张和笔迹都经过处理,看起来有些时日了。
“上岛之后,少说,多看,多听。取得你堂兄信任是第一要务,但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起怀疑。郑万春手下派系复杂,有早年跟他一起下海的兄弟,有后来投靠的各路海盗,有被掳被迫入伙的百姓,也有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除了你堂兄,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对你过分热情或过分关注的人。我们的暗号是‘东风起,送鲈鱼’,若你有紧急情报需要送出,或者遇到危险需要接应,想办法传出这个暗号,到黑鲨屿南面那片有红色礁石的海湾,我们的人会尽可能接应。但……”胡守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铁血军人罕见的、复杂的不忍,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和凝重取代,他放在沈致远肩上的手加重了力道,“致远,你听好。但若事不可为,或者身份暴露,陷入绝境,务必以保全自身、设法传递出消息为第一要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俞大帅让我转告你,”他的声音更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活着,把事情带出来,比什么都重要!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任务,保命为先!明白吗?”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艰难。军令如山,本该是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但俞大帅和他,都无法将这个看着长大、如同子侄般的年轻人,彻底推向必死的深渊。他们给了他一丝渺茫的生机,尽管这生机同样微弱。
沈致远心头一热,一股酸涩与暖流交织的情绪冲上鼻腔眼眶。他狠狠眨了下眼,将那点湿意逼回,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属下明白!将军放心,致远知道轻重!定不辱命!”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那眼神里的决绝,已然说明一切。
“好!”胡守仁不再多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沉厚扎实,带着无声的、如山般的嘱托与信任。“去吧。万事小心。海上风浪大,舢板不好操控,稳住重心,朝着岛西边那片有棵歪脖子树的滩涂划,那里水浅礁石多,大船不好靠近,巡逻也松一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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