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失,不忘(2 / 2)
“我承认这件事情最开始是有安排,但那个人不是你。由美她找你是因为这个镇上她能信任的只有你,但你做一个决定之前,不应该先动动脑子吗?”
“我没脑子又如何?你现在的身份,站在这里跟我争吵合适吗?你不应该陪在你女朋友身边吗?”
褚清乔的脸倏地沉了下去:“南雅,三年过去了,你唯一的长进就是比以前更倔了吗?”
南雅不甘示弱:“褚清乔,三年过去了,你也只不过比以前更加自以为是了而已。”
说罢,两人一东一西,背道而行。
回家的路上,南雅隐隐想,自己是不是可以稍微忍让一下,或许他的话是真的,他只是出于对一个故人的担心而已。为了两句无心之话,两个人又吵架了,值得吗?
她仔细一想,好像争吵在他俩之间总是无可避免,还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性格的问题,他们常不欢而散。
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是在他去省城工作的那天吧。
或许因为那次吵得太激烈,以至于吵架的内容,南雅都一字一句记到了今天。
“南雅,我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我去省城?只要你愿意跟我去,你前几天的态度我可以不计较。”
“褚清乔,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就会跟你走?”
“你一个女孩子家,一辈子窝在棺材铺这样晦气的地方,我看以后谁敢娶你!”
“是是是,全世界就你瞎了眼看上了我!我就乐意窝在你所谓的晦气地方一辈子,你去你的花花世界,去拥抱你的大城市、大房子!”
“你!”
“不喜欢了就直接分开,犯不着来嫌弃我的职业,嫌弃我的手艺,这些不过是借口。正好,我现在也不太喜欢你了。”她赌气说完这一串,然后哭着跑开了。
也是在那之后,南雅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自己所从事的行业,是多么为世人所忌讳;自己所热爱的、自己曾引以为傲的手艺,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的晦气不堪。
那天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宽宽的双眼皮褶子都不见了也没罢休。
五、真相浮出
接到省城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请南雅过去一趟的时候,她好一阵没反应过来,自己就是三清镇一个本分的手艺人,跟公安局本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的。
难道是敲诈勒索的犯罪嫌疑人被抓住了?
念及此,她放下手里的木块,匆匆赶去。
但当她看见铐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的那个人时,愣怔得说不出话。
褚清乔适时地推门而入,南雅正想说话,对方用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现在是在警察局,不得喧哗,南女士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这边请。”
南雅看着他的样子,鉴于在场还有其他的警察,她还是憋着一肚子的疑问,乖乖跟着他来到了另一间办公室。
临走前,她望了一眼审讯室,里面那个人此刻也正盯着她,那饱含仇恨的眼神竟让她身体不自觉一颤。
“警察先生,你们把我找来,起码得让我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你们为什么把由美抓了起来?”
未来得及坐下,南雅就发问了。
“她涉及故意杀人罪,现在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这怎么可能?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她还答应要帮他们扮演由美抓人,虽然最后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褚清乔,她是你女朋友。在最危难的时候,你应该信任她,帮助她,拉她一把,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喝茶。”
“现在不是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褚清乔一字一句,声音不带任何波澜,就像旁观者在说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感情。
“我之所以跟她在一起,是因为局里批了技术侦查。我是按照程序走的,接近她,只是为了破案。”
“你们不是在三年前……”她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了。
南雅忽然有些替由美心酸,面前的这个人,可以为了工作,为了程序,为了命令,随时开始或者结束一段恋情,多么可悲的恋人。
“她涉嫌杀害的就是渡边惠子女士。”褚清乔说出这番话,南雅听来只觉得一派胡言,由美怎么可能杀害自己的母亲。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很善良,你不是不知道。而且,她怎么会伤害这个世上自己唯一的亲人。”
褚清乔倒没有急于辩驳,转过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南雅:“南雅,有些事情眼见不一定为实,而你没看到的,并不代表就不存在。”
没想到对方会意味深长地说出这番话,南雅愣住了,一时间忘了接过水杯。
褚清乔自己轻嘬了一口,然后缓缓道来:“其实,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由美自编自导的闹剧而已。”他说完看了南雅一眼,目光里透出的还是那股与生俱来的自信,“我们查到,惠子小姐生前发的最后一封信函,是寄往省城公证处的,她要公证一份遗嘱,将财产全部赠予养女由美。当时工作人员就觉得奇怪,状态很好的她为什么突然想要立遗嘱。很快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信函是以惠子小姐的名义发出的,但时间根本对不上。从信封上的邮戳,结合尸检报告来看,在寄信的时候,惠子小姐已经去世了。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褚清乔将信封递给南雅,没等她开口询问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些线索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遗产受益人,佐藤由美。因此,我向局里申请了技术侦查,来到了由美身边。”
“案件一直没进展的时候,那封恐吓信出现了。那封信的笔迹,是她自己的。而她一直想让你卷入这起案件,这其实让我非常困惑。不过我猜,如果她现在还没伏法,可能你已经成为下一个渡边女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隐隐透着担忧,这让南雅很惊讶。
他在担心她吗?
不过,由美居然是杀害惠子小姐的凶手,她一时无法接受。
褚清乔将南雅带到会见室,略显憔悴的由美见到褚清乔,嘴角立马微微翘起,但在看到南雅的瞬间又垂下,目光里是藏不住的怨怼。
“由美……是真的吗?”南雅轻声地问了一句。
由美没有回答南雅的话,而是直直望着褚清乔:“清乔,我们在一起这些天,你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吗?”
“没有。”他的声音冷冰冰的,短短两个字,将由美踹入了无比绝望的境地。
即使被抓时也不曾半分崩溃的她,在这一刻忽然浑身脱力,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清乔,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杀人的胆识与谋略,难道我会蠢到猜不到你那个时间来我身边的真正原因吗?可是,即便我知道你是来害我的,即便我之后会日日处于危险境地,我仍然愿意你以这样的方式留下来。”
“我爱了你那么多年,高中,大学。我知道你要留在省城,三年前就在城里买好了房子,作为我们以后的家。可为什么,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她说着,语气变得狠戾起来,“她南雅有什么好?长得没我漂亮,家世没我好,学历没我高,她样样不如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爱她?!”
南雅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由美,吓得退了小半步。
发现由美的情绪不稳定,褚清乔赶紧护住南雅,然后将她带回了办公室。
南雅想着由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谁都有想守护的东西,有了念想,便有了软肋,便再也做不到刀枪不入的坚强。
六、尘封旧事
南雅在褚清乔办公室待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将混乱的思绪整理完毕。
“可是,她再怎么讨厌我,惠子小姐毕竟是她妈妈,她没理由啊!”她低头思索了许久后说道。
“逮捕她之后,她还是不肯解释她的动机,直到我有次买早餐打开钱包,无意看到了你的照片。不得不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当然,我是指三年前。现在的你,好像不怎么笑了。”
“我的照片?”南雅微红了脸。
“是的,我看到你照片的那一刻,突然想起我一直有感觉,但又没串起来的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南雅:“你笑起来,跟渡边惠子小姐的感觉特别像!都是浅浅的梨涡、高高的苹果肌。你跟惠子小姐,都是双眼皮、矮鼻梁、薄嘴唇,只要留心一点就会发现,你们长得很像!”
南雅怔住了,几秒后,她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冷风直往毛孔里灌,好像已经预知到了褚清乔接下来要说的话。
“后来,我去问了爸妈关于你父母的事情,才知道,原来多年前,三清镇来过一个日本女人,跟生意伙伴来到中国,却被骗光了所有钱财。那时候,你父亲收留了她,最后还走到了一起。但生下孩子没几天,那个女人又莫名失踪了。你父亲因为伤心过度,才会日日酗酒,才会……在醉酒后跟人起争执被杀害。”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凝重。
南雅蹙了蹙眉,若有所思。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为了缓和气氛,褚清乔喝了口水,继续说他的分析:“我猜—那个日本女人就是渡边女士,她因为愧对于你,所以打算将财产留给你,这才让由美起了杀意。渡边女士真正准备送去公证的遗嘱,遗产继承人应该是你,如今公证处的那份,应该是被由美掉了包。”
惠子小姐是自己的生母?所以自己第一次见她就觉得有股特别的亲切感,所以她会对自己那么好,所以爷爷不许自己跟她来往?可是,她为什么不认自己?还有爷爷,爷爷为什么也不告诉自己?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自己……
她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今天短短两个小时所接受的信息量已经超过了她大脑的承受范围,那一瞬间,她不想去想任何事情。
她脑袋一沉,倒了下去。昏厥的前一秒,她问了一句话?:“所以,你再次回到镇上,也只是为了查案而已,对吗?”
恍惚中,她听到了一句回答:“还有你。”
七、不失,不忘
南雅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有她未曾谋面的母亲,不酗酒、不打骂她的父亲,会笑得很慈祥的爷爷,还有小小年纪的褚清乔,还有那一方窄窄的棺材铺子。她枕在母亲膝头,父亲在她身旁,她轻轻地说:“爸爸妈妈,我很想你们。”画面倏然转换,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小褚清乔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醉汉拦住,推推搡搡。南雅父亲从酒馆出来路过,与几个醉汉扭打在一起。
她看见他们掏出明晃晃的刀,默默缩在巷子口的角落里,不敢说话。小褚清乔向她走来,张口轻声道:“我去找警察。”
南雅下意识拉住了他,她……不想再被醉酒的父亲责打。
褚清乔神情凝重地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峙了一分钟,他最终甩开她的手:“在这儿等我。”
下一秒,他们看到尖刀刺入了南父的腹部。
“不—”南雅惊叫着从梦中醒过来,早已泪流满面。褚清乔坐在床边,沉默着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她不是不记得,她只是不愿去记得。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清楚褚清乔那么努力地去做一名警察,他那些年对她的照拂,是不是只是为了偿还父亲的恩,弥补对父亲的愧,可那件事情,明明就是她自己的过错。
“清乔,你喜欢过我吗?如果没有小时候那件事,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褚清乔怔了怔,想开口说话,南雅却突然凑近他,吻住了他的唇。他尝到了她的眼泪,很咸很咸。
她不需要答案,又或者,她的心中已有答案。
南雅将父母的墓合在了一起。她将一束纯净的白菊置于碑前,静静地望着墓碑上那个微笑甜美的人,试着勾勒出与之相同的微笑。
以前怎么就没注意,我和您长得这么像呢?
“由美已经伏法,您留下的财产我也捐给了三清镇。爷爷还是没有原谅您,不过,他能够默许我来看您,我已经很知足了,希望您不要怪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自言自语:“就像,我不怪您一样。我明白,您就和清乔一样,你们这辈子注定了拼命追逐,而我的使命却是守护。只是不知道,清乔到最后会不会跟您一样,会想着落叶归根。”南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淡,呆呆地望着站在远处等待她的那个身影。
不一会儿,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南雅缓缓起身,迈出几步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驻足回头,轻轻叫了声:“妈妈。”
因为从没说过这两个字,所以她每个字都吐得那么虔诚,像担心叫错的话,这辈子都再没有机会说出这两个字一样。
天空不知何时已飘起了小雨,细雨纷纷覆上了她的眉眼,她看着对面执伞而来的男子,竟有些恍惚,这到底算是我的来路,还是你的归途?
“下雨了,该回家了。”褚清乔撑伞来到她身边。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来。如果你以后有空,可以多回镇上看看你的父母。他们年纪也大了,希望的无非是多看看你。”
褚清乔微笑着望着她,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脑袋,一如三年前他准备离开的那个夏天:“不走了,这次,再也不走了。”
得到这个答案,南雅错愕了三秒,然后,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惊喜,她却仍刻意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为什么呢?”
“局里打算扩充各辖区派出所的规模,我申请调回三清镇。”
所以,还是由于在这里也能够达成你心中所想,你才会选择留下吗?如果,三清镇的派出所永远小得只有那么几个人,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
不过,这一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南雅想,至少,他还愿意回来,至少他还愿意将就这就够了,毕竟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任时光打磨都不愿放弃的追求。
褚清乔的警察梦,就像我之于爷爷,之于铺子,之于三清镇,不失,不忘。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放进那个大大的手掌里,两个人渐行渐远,消失在三清镇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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