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规则】(7)(2 / 2)
“老师,对不起,小朝道歉。”时隔五天说出这句话,少年不知为何觉得如坠冰川,口舌僵硬,手脚发凉,“小朝无礼冲撞老师,请老师——”
甚至不敢求情讨饶,“请老师,不要生气。”
“小朝,”季杭素来沉稳的语气,难得显得有些急促,深吸过一口气,才恢复了往日的坚定沉静不容置疑,“小朝,你先起来说话。”
然而,再怎么不容置疑,仍旧不过是隔着几百公里开外的音频输出。他的话音才刚落,便是景至轰隆贯耳的怒意从头顶凿落——
“他敢!”后半句自是对着景朝的,“在外承蒙季主任宠着纵着,家里没有人会这般惯你。”
少年紧攥着拳头,在毕生最为敬重的两个男人面前,诚然而坦荡的声音不免掺杂了几分难堪,“是小朝的错,不敢求老师姑息。”
“当然是你的错。”男人的音色格外清寒,在这初冬夜晚的书房里便不留一丁点余地得给空气降温,“如此浅薄的思维方式,不计后果不分场合的冲动妄为,对待师长没有规矩的样子,景朝,你今年到底几岁?这像是你该做出来的事?!”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掺杂着些许树叶被风吹打出的沙沙声,季杭的声音真的有些急了,被风声消去了小半音量却依然坚硬强势,“这件事,并不全是小朝的错,他本就有他的委屈。”
“委屈,可以。”面对季杭已经算得上求情的解释,景至的声音并没有丝毫妥协,微锁着眉,语气突然一沉,“但是置气,不行。”
景朝仍然跪得笔直,脸上是无师自通于父亲惯常的面无表情,可鼻腔后边的上皮组织却已根本不受大脑控制得酸胀苦涩,好像随时能渗出盐水来。
扪心自问,他其实真的一点不委屈,但还是同老师,置气了。
他预料过季杭的勃然大怒,想象过老师是不是就这么不要他了,可是——手术室的公然顶撞,办公室里强硬挑衅,一声不吭甩手离开,和连日来的不闻不问——他怎么都没想到,老师竟还要为他开脱。
从小到大,多多少少的捶楚将他塑造成如今这个练达内敛机警睿智的少年,他在明白这个过程有多艰辛的同时,也庆幸这样的自己给学业事业和日常交际带来的利处,他仿佛已经习惯了不论到哪里,都可以游刃有余地适应规则,或者……改变规则。
然而,老师是真的把他宠坏了。
类似的事,不论是放在公司,或是学校,只要是以景家长子的身份存在的场合,景朝都不会做出这般冲动无脑的抉择,傍观必审,运筹帷幄,再伺机而动,是几乎已经练就成本能的处事方式。可是,在季杭面前,似乎是已经太习惯于老师拍着他的脑袋说“我回去教他”,习惯于老师代替他在别人面前低头,习惯于将自己的眼界局限起来,仅仅以一个单纯学生的视角看问题……老师把他当做孩子,可是他景朝,何德何能?
少年又一次,真真正正地,低下了头。
“闯了祸闹脾气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回家的错,自己回去跟你老师请罚。至于你出言无状口无遮拦跟老师顶嘴——”并没有给太多时间足够少年思忆过往,景至举着藤条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景朝垂落在身侧的手臂,一字一顿,“家法伺候。”
沉沉的四个字将季杭掩埋在铺天盖地的震惊之中,还来不及反应便听男人一声低吼,“不知道该怎能做吗?十下,每一下都要你老师听到!”
手掌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季杭是极其厌恶他任何形式的自虐的,可是景朝真的也想不出更好的方式,这几个寝食难安的日日夜夜,良心上的谴责和愧疚,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
“这是我学生。小朝,过来,问叶老师好。”
“对不起,是我没跟景朝说清楚。”
“抱歉,不会有下次了,我回去说他。”
他明明是知道的,自己的一举一动,老师是第一责任人,明明也看到了,季杭毫不保留的回护和宠爱,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明白,他所痛恨和厌恶的规则,是所有人不得不赖以生存并借其而立的基础。
“啪!”的一声清脆。绝不夹揉任何余地。
严实的手掌同脸颊紧密贴合,瞬间便如一团红云浮在了少年清朗的脸颊上。书房里一片静谧沉冷,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仿佛失去了传播介质。景朝只觉得整个侧脸都麻了,不过几个喘息间,便火辣辣地灼烧了起来,可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藤条敲在桌沿上的冷声,“你老师没听见,这下便不算。”
“听见了!”季杭几乎是吼出来的,压下滚滚翻起的不可置信,“住手。小朝,你起来!”
“嗖!啪!”
握于掌心的藤条还是没忍住狠狠破空惯下,装载了压抑许久的怒气,刀一样地刮在少年笔挺的背脊,清俊深刻的眉宇倏地一紧。
与沾了火的责打截然相反的,是景至冷到掉霜的声音,“你的规矩呢?”
景朝的手臂像是筛子似的狠狠颤抖了,眼里攒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眼神聚焦在前方的地板上没有任何偏移,咬合肌群因为用力过度而酸胀不堪,可牙根却仍是一点儿都不敢松开。
即是行家法,就从来没有闷声不响抗打的道理。
“啪!”又是沉重的一记,贴在相同位置,分明比方才那下又重了几分,右脸以肉眼可察之势迅速肿起,鲜明的四指红痕烙在原本白暂细嫩的肌肤上,不出几秒便涣散成整片染红了半张脸。
“一。”少年报数的声音铿锵有力,认错的语气也毫不扭捏,“对不起,老师,是小朝出言不逊,请老师不要生气。”
“啪!”这次是另一边,可大概觉得并非是自己的惯用手,刻意在左手上加了几分力,这一下相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仅仅一下,下颌骨的棱角处竟已经揉进了一粒血痧。
“二。”沉默片刻便是湿气浓重的语音,“小朝从来没有质疑过老师的医德。对不起,不该跟您赌气惹您生气的。”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电话那头的季杭渐渐攒积起心忧和恐惧……他的听觉变得越发敏感,敏感到景朝的每个咬字都好像直直戳在他心口的银针。
“景总,您让小朝停手。”季杭极力压抑住声线的颤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等他回来,我会好好教他的。”
少年垂在身侧隐隐有些发烫的双手缓缓攥起了拳头,那句熟悉到刺耳的“我会教他”,曾经也会让习惯优秀的他,感到羞愧,感到无措,感到力不从心,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大概是连日手术后仍旧顶着疲备的促膝长谈,大概是日复一日诲人不倦的悉心教导,大概是盯着他做吻合练习直过午夜后淡淡的一句“不错”,老师在他身上的理解和耐心,仿佛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
只是,他其实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每每听见,仍旧会觉得自己身处这个残酷纷杂世界最最温柔的角落。
“啪!”
他觉得,自己真的该打。
景至手握藤条负手而立,灼灼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过眼前的少年,“季主任对小朝很照顾,也很有耐心,景至很感激。但是,自己的孩子没教好之前,我也没脸就这么送出来造次。”
电话那头的季杭能真切地听见,少年的口齿因为逐渐肿起的脸颊而变得不那么清晰,说话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但每一个词都在格外努力地吐字表达,于是依然念得这样认真诚恳。
“五……当众在手术室顶撞您,小朝真的很抱歉。请老师,原谅小朝的鲁莽,以后不会了。”
这其实也还不算是承受能力之外的苛责,只是季杭于他的责罚向来是点到为止,如此正式的惩诫,哪怕是隔着电话,也让少年难免觉得不堪。但是想到自己的作为……景朝紧紧皱着眉心,高挺的鼻梁骨上颤颤巍巍沁出一颗水珠,黝黑的眼眸深处隐藏着极其明亮的清光。
“啪!”
“六!小朝不该逃避矛盾转身就走的,求老师原谅小朝,是小朝没规矩……绝不会有下一次了。”
少年咬紧牙关,可仍旧抑制不住那本就红透的眼眶,一圈又一圈往外泛着涟漪。
“……七……七。老书……老师木要生小朝的气,小朝回去之后,任凭发落。”
隔着听筒一声低喝,季杭再也忍不住,“够了!景朝,你给我住手!”
然而,他并不知道,景至开口的责罚,从来都没有就这么算了的道理。
深重的眉峰因为少年顿住的动作凝沉了起来,景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两步走到跪着的身影面前,冷冷就是两个字,“擡头。”
视线才堪堪上移到男人皮带的铜扣,聚了风的巴掌便“哐”得砸落在少年早都肿起的脸颊上,猝不及防的责打让景朝半个身子都向身侧栽倒而去。
“跪好了!”怒气就像是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暴风雨让人无处可逃,景至绷着面色毫不动容,“还没开始打,骨头就那么软?”
眨眼牵动到下眼睑一抽一抽得疼,左脸已明显高出另一边半指,眼角下渗出一小块紫红。少年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可不论是嘴里的血,还是眼里的泪,都只敢尽数咽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似是将一口皓牙咬碎,才压下对疼痛本能的恐惧,缓慢而艰难地擡头……
连着的两下盖在同一边。
劈空而下的巴掌被挥出风声,呼啸着抽落在耳边,景朝的耳蜗嗡嗡发响,连带着整个大脑都像是摔在地上的豆腐盒子般震动。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实在是因为巴掌扇下的加速度太大,眼泪才会喷薄迸发,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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