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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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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旧日洛清河以太始帝遗命令得先帝就雁翎血祸下诏自罪,但她一个外臣如何能如此自如出入宫门,殿下没有想过吗?”潘彦卓大笑,指着慕奚对慕长珺说,“锦平殿下什么都知道,因为扬武将军连这个都告诉她啦,否则你以为为何昔年先帝会忌惮至此呀?”

慕奚看着他,了然道:“你找到了那条通往宫禁的密道。”

“不错,我把秦江和沈宁舟从那儿送到了太子殿短绳被悬在了他们眼前。他悠然地晃动着绳子,道,“杀人多没意思……妻女、温明裳、还有京城的百姓,让我们的太子殿下选一个代他死,这个选择如何?二位殿下要不要也猜一猜,他会选什么?”

慕奚眸光随之略微沉了下来。

“这就是代价,背诺的代价。”潘彦卓张开双臂,“你才是太宰皇帝想选的储君,若你当日答应做皇帝,便不会有今日。”

慕长珺连连后退,失声道:“你……你这个疯子!”

“你让人把小婉和温大人拦了下来。”慕奚终于开口,但她好似在短短的刹那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储君不知外事,所以他赌不起,只能陪你玩这个‘游戏’。但……潘修文,你演了二十余年疯子细作,不累么?”

潘彦卓的笑意戛然而止。

“储君哪个都不会选,他会选自己。”远处太极殿轰然打开,秦江跌出殿外,沈宁舟挣扎着扼住了他的喉咙,在外的羽林连忙扑身而上。他们越过了殿门向内,看到了捂胸跪倒在地的慕长临。

太子面前是打碎的瓷瓶。

“不选妻女,不选百姓,皆是人之常情。你以为他会选温明裳,因为这是臣。”慕奚说到此看向了一侧的慕长珺,“但一个九年前只因未及时赶到便心中有愧至今的人,他会对故友如此残忍吗?”

不会。

慕长临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做这种选择。

他行的是君子道,这条路未必适合皇帝,但那些经年累月磨出的仁善从来不会骗人。

“你也不会让他死在此处。”慕奚负手深深叹,“从瞿延到崔德良,都在试图让你回头。如果你当真是个疯子,你的动容是又是为何人、何事?阁老撞死太极殿,撼动的天下人心里,又有没有你的那一颗?”

“拿出来吧,若是狼毒,你手中应有解药。结果你已看到,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回头吧。”

身后翠微节节败退,半刻已过,不多时被拦下的人都会赶至城下。

潘彦卓转过身,他不再看身后的目光,一步步拾级而下。东湖营余下的人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

慕长临唇边已见青紫,他仰头看向行至自己面前的叛党,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终归,慕氏有负万千人,你若有恨,到此而止,也算是……咳咳咳!也算是到头了……”

潘彦卓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他将一个瓷瓶扔到了太子面前,道:“不仅是狼毒,还要木石,这药最多保你十年,这是你们欠的债,理当偿还。”

“喝下它,去见本该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最后一面罢。”

慕长临剧烈咳嗽,饮尽的瓷瓶滚落在地,他仰面,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鹰旗……”慕长珺擡起了手中刀,他苦笑着将刀架上了慕奚的脖子,“仅凭一人以莫须有的猜测就能号召各州起兵勤王,这就是不涉朝政的靖安府……”

“你们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远远已经可见飘摇的鹰旗,铁马即将兵临城下。

慕奚没有躲,她看着这个弟弟平静地说:“路是你自己选的。”

“是你们在逼我!”慕长珺狰狞道,“陛下逼我,母妃逼我,现在连你也逼我!若我不选……谁又会关注我?我只是一颗棋子!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的棋子!”

“是你自己,将旁人所想都看做了循循相逼。”慕奚摇头,刀刃在颤抖,她颈间已见了红,“从你以满城百姓之命为质开始,你觉得自己还配谈为君之道吗?”

“自古成王败寇!”慕长珺矢口否认,“若是我得江山,我可开大梁盛世太平!百年之后史书定论,谁又能说我一句错处!”

“一个不爱惜子民的皇帝。”慕奚眸中终于彻底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你竟觉得你当真能开辟盛世愿景。”

铁马近在眼前。

慕长珺连连摇头,颤声道:“是你让我失了天下,你自然可以在此指责我!皇姐、阿姐……你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并未把我视为棋子,那你……”

话音断在了洪钟敲击的声响里。

翠微的残部收拢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不复几个时辰前的耀武扬威。

慕奚握住了他握刀的手。

长公主轻轻一叹,她背对着长阶,轻声而叹。

“棋盘皆在河山间,你我无异。若要证明,便如此吧。”

远远射出的箭矢擦肩而过,慕长珺闷哼一声向后跌坐,他的刀脱了手,但抵在颈侧的锋刃却未松分毫。他瞳眸震荡,下一刹看见近在咫尺的长公主唇边终于露出了一个笑。

寒刃划破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洒落人间。

“殿下!”

洛清河翻下马背,在最后终于接住了长公主倒下的身躯。

远处明堂高殿随着一声炸响在熊熊烈火中倾塌,潘彦卓被层层捆缚,他听见脚步声仰起头,像是看着倾塌里无声诉说的皇权更叠。

谋逆者被套上镣铐押入深渊,储君在稍稍恢复气力后跌撞着分开护卫的阻挡扑上玉阶,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

“皇姐!皇姐……”

洛清河咬紧牙关捂住慕奚的脖子,但依旧捂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那或许是她此生最稳的一支箭,可这天底下没人能救一心求死的人。

“来人啊!宣太医!”慕长临紧紧握住长姐的手,向着

“希璋……不必白费气力……”她费力地睁大眸子,擡起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却还是无力地放下。或许当真是累了,又或许她已见身后随之而至的群臣得以放心,“我……早知有今日的……”

“殿下……”洛清河红了眼,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

纵然心中早已有所预感,但时至今日亲眼目睹,她仍觉呼吸停滞。

“小然……”她虚弱地冲将军露出了个笑,像是释然地请求,“太久了……放我去见她吧……”

老木枯朽,新芽初生。万种沉疴已拂去,她终于能在泉以,她也能去见那个人了。这么多年,她想再看一眼昔日那个飞扬明亮的姑娘,想对她说,你不回来,那我来找你,你别再走远了。

飞雪落在了她的鼻尖,略去了些微的凉。

“希璋,答应我一件事。”她眼睫微动,目光已经失了焦,“我去后……此身不以公主之礼入皇陵……交由洛氏……让我与她,同……同葬。”

交由洛氏同葬……立于身后的温明裳呼吸一滞,瞬间明了了其中深意。

衣冠归北邙,尸骨成灰,撒于北疆。她总归是要去陪着洛清影的。

太子闻言失声痛哭,道:“我答应你……皇姐……”

慕奚的瞳眸一点点散了下去,嘴唇嗡动间,竟是勾了个笑。

“小然,你最后……叫我一声罢……”

泪自眼角滑落,在雪中跌了个粉碎。

洛清河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终于哭出声来道:“晗之姐姐……嫂嫂……”

慕奚的眼里划过最后一丝光亮,像是在这一生行至最后终于得了一颗糖,她眉眼含笑,一点点地合上了眼睛。

城头钟声敲过三响,阶下甲士齐齐卸甲俯首,飞鸟振翅直入穹苍,隐没在了云雾中再也不见。长安的白雪深深落了满地,那些污秽与尘泥,便悉数随着这场雪一同埋葬了。

诏狱的烛火十年如一日的昏暗,晋王谋逆伏诛后的第六日,沈宁舟在那里等到了赵婧疏。外头仍旧是阴沉沉的天,她透过顶上小窗依稀能见云雾。

“至多十年,大梁新君的命数。”赵婧疏没有打开牢门,她隔着铁索注视着沦为阶下囚的旧人,“两败俱伤,没有赢家。”

沈宁舟抿唇没有说话。

“你那日去往晋王府赴约,即便阴差阳错,也定下了结局。”时也命也,怨不得谁人。赵婧疏道,“但储君念你擒获秦江有功,许你功过相抵,摘了这身官袍,应判流放之刑。”

“那你呢?”沈宁舟擡起头,疲惫地冲她笑,“你觉得我有罪吗?”

赵婧疏偏过头不与她对视,只道:“这是大梁律法的判决。”

“如此……”沈宁舟点头,“我府上留有一份名册,上书了东湖仍可用之人。劳烦大人代罪人将之转交给温大人,这些人若活着、若当夜未被波及,应是可用。若觉不合适,那便请镇北将军代为参详,她看人,要比我准。”

她向后靠在墙角,自顾自接着道:“大人既来,那便是谋逆之事已告一段落,不知念在旧日、旧日同窗之谊,可否告知一声,流放何处?”

赵婧疏没有回答。

“大人……”沈宁舟轻轻一叹,合眼怅然呢喃道,“竟连这也不许了么……看来当真是,失望透……”

“济州。”

沈宁舟遽然睁开眼。

“你说什么?”

赵婧疏的目光落在墙边的烛火上,说话间一点点收紧了藏在袖下的手掌。她就这样背身而立,轻声道:“我在济州瀛城郊外的静笃山有一间宅子,昼可观云气浮于海上,暮可听渔人归航,可惜空置多年。”

沈宁舟喉头滚动,她呼吸微颤,须臾后涩声问:“如此空置,岂不可惜?”

“万事不过一个缘字,有缘者自可一观。”赵婧疏垂下眼帘,“只是大理寺公务繁重,下官余生恐怕尽数蹉跎在京,怕是无缘得见。若是有缘人到之,下官不求旁事,只求……”

“那人代我种一株荼蘼吧。”

那是楚州最常见的花,夏时草木疯长,推开旧日求学所在书院的大门,入眼便可见成片芳菲。可……时移世易,济州能否栽此一株,恐怕唯有日久方可知。

霜雪深重,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它透过诏狱的小窗,随着时间的推移竟落了狱中人满身。门外大理寺的寺卿静立雪中,鬓边亦染沉霜。

“我记得你曾说此生不会有偏私。”温明裳在檐下相候,她看了眼身后幽深的幽冥道,“当真不回头看一眼吗?”

赵婧疏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如此……就好了。”

“荼蘼开与否,尽数交由岁月罢。”

雪停前,宫中有新客到访。

慕长卿入门看见桌上摆放的东西便觉得头痛,但怎奈眼前这人可是储君,再多的不情愿也只能坐下权且听两句。

她在入宫前见了温明裳一面,心中多少有数,然真正等到慕长临开口,还是不免暗自一叹。

“大哥多年藏拙,连皇姐都安心将暗卫暂托于手,此等资质希璋自问不能及。”金印与玉玺皆在桌上,慕长临掩唇咳嗽,在说话间露出些苍白病容,“天不假年岁,我至多只有十年之命,这十年,又有多少时日是能安立堂前犹未可知,不过好在温大人与朝中良才具在,可保家国无虞。但十年之后,九思不过及笄之年,虽有良臣相佐,但少年心性未定,于国福祸未知……”

慕长卿眼皮一跳,听见他接着说。

“我知那孩子聪慧,也信皇姐的眼光,可那孩子若要做,便是女主天下,这是旷古绝今的第一人。届时几多动荡,大哥心中也必定有数,我资质有限,又为外物所累,陪不了那孩子更多年……这条路不好走,所以我想得有人将它铺得更平稳些。”慕长临擡起手,他缓缓将金印玉玺皆往慕长卿那头推了半寸,“大哥非嫡却长,论及宗法礼制也并非全然无长,更何况我朝并无嫡长即位之铁律。你以禁军匡扶社稷,助东湖平敌寇,定大乱,桩桩件件皆可算大功,昔日武帝为兄让得天下,你如今即位,也可算得名正言顺。”

慕长卿一把按住他的手正要反驳,却听得对座又是一阵咳嗽。

“我知大哥志不在此,十五年,只要十五年!”慕长临反握住她的手,恳求道,“待那孩子长成,你与温大人商议将位子名正言顺地予她,自此天高海阔自由来去,再无阻拦……大哥,我自小没有求过你什么,仅此一次,我求你能答应,哪怕不是因我,哪怕为了这十四州可不再起动荡……”

古往今来史书之上多少人为了这个位子争得头破血流,那些龙位下的尸骸若是仰首得闻今日之言,怕是要争先恐后地惊掉下巴。慕长卿抽出了手,她微微皱着眉,像是仔细地在打量眼前的太子。

换了旁人说这番话,她未必会信,但慕长临不一样。从他甘愿饮鸩换取旁人的性命开始,或许会有人道一句愚蠢,但绝对无人会驳斥属于他的仁义。这是言辞假面装不出来的东西,他不会是名留青史的君王,但他一定是个真君子。

“我做不了皇帝。”慕长卿下巴微擡,看着他的眼睛摇头,“这个位子只能你来坐。”

“为何?”慕长临眸露诧然,随即似是想到因由般急切道,“朝中、朝中有能臣稳固局面,我既有此一言,那东宫僚属来日尽归你麾下,你又与清河交好,实无必要忧心眼下的根基深浅……”

“不是因为这个。”慕长卿曲起腿,小臂搭在了膝头,“希璋,你有想过为何皇姐会以己身诱慕长珺谋逆吗?她其实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除了已故扬武将军的原因,你想过其他的吗?”

慕长临闻言一愣。

“因为你,你们。”慕长卿擡指一点,冷静地说,“你和九思必须干干净净,如此才能算是名正言顺。”

慕奚的死让慕长珺自此坐实弑君杀姐的罪名,那些过往恩怨因而得以一笔勾销,无人会再怀疑咸诚帝的死是何人所为,京中真真假假的细作暗桩究竟归属何人。世人只会记得东宫以身护长安,天枢冒死保社稷,靖安一门自北境星夜兼程,千里勤王。

她让留下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翻翻你东宫拿去当废纸的那些催你纳妾的折子吧,我若为君,这些东西就会被原封不动地放到我的桌上!天家从来无私事,更何况子嗣关乎社稷。”慕长卿道,“你此时让我立九思为储,你觉得是劝谏三思等一个皇子的折子多,还是附和者众?不要说万事有温明裳,你当她神仙哪?喉舌如刀,没人能真正操纵天下人心。更何况……

她目光微凉,字字清晰道:“我不会有子嗣。就算九思是你的孩子,可人走茶凉,届时她与寻常宗室女何异?没有先例,那么更多的人就会遵循旧制——与其是她,不如在宗室中擢选一天资聪颖的男孩儿抚养教导。”

慕长临微微抿唇,他想要张口辩驳一二,但将将擡头,一杯茶已被推到了眼前。

随之被推回来的还有金印玉玺。

“我的确可以一意孤行让九思为储,只要你留下一纸诏命,甚至我代你守江山也可换个美名。但你这样会让旁人如何做想?是她成了一个野心昭昭祸乱朝纲的悖逆之辈,还是你的仁义不过为了更深的野心,到最后宁可捧女子上位也要皇位血胤绑在你这一系?”慕长卿微微倾身,肃然道,“她要做的是万世一系的第一位女帝,天十五年里温明裳和洛清河做得再多,到最后也是无用功。

“所以她必须才德兼备,必须足够正统,必须让后世迂腐之徒翻尽史书也找不出一句错处!这就是皇姐选你,以命换满堂皆清的原因!”

君子未必能事事周全妥当,但他的仁义能让天下人感佩爱戴,来日成为九思走上那条路的护身符。

“可是只有十年。”慕长临闭眼,他像是被这番话动摇,“当真太短了……那,若是不为君,大哥也可……”

“若是摄政,同样也免了。”慕长卿摆了摆手,“我不能留在京城。”

慕长临一惊,立时道:“为何?!就连……”

“因为我在京一日,凭你那些所谓大功就必定身居高位。越如此,有些陈年旧事便有被人翻出来的风险,你想千里勤王的靖安一门为此深受波及?不说旁的,温明裳就先一个不答应。”慕长卿“啧”了声,她向后靠了半分,顿了须臾重复道,“我绝不会有子嗣,天底下什么样的男儿敢如此断定,又是什么样的陈年旧事能撼动那百年帅府。你是个聪明人,这个答案不难猜。

小几香炉的烟雾随风散去几分,像是藏入了天地,令得那一缕香有了瞬息的断绝。

“你——”慕长临片刻后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他撑桌直身,久久难掩面上神色,“你是……”

慕长卿好整以暇地点头,悠哉道:“所以啊,你放心让清河担这种风险?还是趁早算了吧。更何况,摄政二字在一日,那孩子就多了一层束手束脚的锁。”

慕长临的肩膀随着她这番话沉了下去,他坐回原处,定了片刻心神才道:“往事纷杂,既已过去实不必追究,大……你隐瞒至今,也实属不易。可若摄政之法亦不可行,又当如何解此困局?”

“法子倒是有,我入宫时有人遣人登门,已将两全之法相告。”慕长卿收起了插科打诨的模样,正色道,“太宰爷在时,皇姐之权已现初兆,即便先帝多疑猜忌,世人也知自此后皇女亦有安邦之权,定国之才。但此权仍由君所授,还未至顶端。帝王宝座孤寒,但与你共立云端的还有一人。”

慕长临猛地擡头。

“东宫政令有她的名字,你的东宫僚属也认她为主。皇后乃天下之母,为何不能有此权在明处共治天下。”慕长卿道,“云端之局改换由你二人始,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燕自有为臣者去做,十年虽短,但若之于凡人之躯,你还觉得它短吗?她们可以此十年为基,令新人可撼动天下喉舌所向,而小婉所行可于此根植庙堂,两相裨益,这就是一条自人间通往九重阙的通路。”

“万事已备,就看你敢不敢做这惊起平湖的第一颗石子了。”

两日后,宫中新诏传至各部,拟定半月后储君即位,经由诸臣昭告天下。原本还在揣测是否因齐王在京仍有什么变故的人终于放下了心,礼部尚书本欲一切如旧设立仪典,未成想上请的这份折子被打了回来。

新皇言辞模糊,只道拟至登台便可,至于其后新发诏命如何,各部皆不必管。众人听罢俱是一头雾水,不知新君这打的什么哑谜,可君命已出,他们也只得照办。一帮人吵了几日,终于为新君则定了年号景仁。

眨眼便到登基大典,是日天刚蒙蒙亮,宫墙洪钟未鸣,东宫书房的烛火却燃了彻夜。

慕长临以手抚胸平复着呼吸,抑扼的痛苦还未全然过去,他鬓边冷汗尚存,再加上一夜未眠,纵然头戴十二旒冠冕,面上依旧有藏不住的疲态。两侧烛火轻轻跃动,它们照亮了案上诏书的金印红漆,让落笔字字都变得分外清晰。

他垂目缓慢地扫过,还未等命人将之收起一并带去大典,便听到了外室的脚步声。

崔时婉已换好凤袍,她在近前时垂眸看过诏书所写种种,但没有反驳,而是任凭宦官将东西收好撤下。

慕长临招手示意妻子再近前来,他想起那日被摆到面前的选择,沉默许久苦笑问:“小婉,你会不会怪我?”

无论是留给女儿还是留给发妻,他都只剩下那至多十年的光景。可若当真有重来之法,恐怕选择也无不同。

崔时婉心如明镜,所以她只是轻轻摇头。

【阿临,够了。】

新君眼眶微红,他仓促抹掉了眼尾泪痕,起身擡手道:“既如此,我们走吧。”

大殿金红雕龙的大门缓缓敞开,群臣分列其下,他们目送着君后同行过金阶,在其下前期同样盛装的小公主,一步步执手登上黄金台。

有人不免垂泪,这多日的纷乱似乎便可由此做结。他们认定新君仁义,必可重开昔日盛世之相,如今边陲既定,正是龙兴之兆。

朝日高悬于顶,残月似乎仍存模糊旧影。温明裳和洛清河为文武之首,擡眼目送他们登台,她们在清风浮动中对望,默契地在心中数着阶梯。

日影之下,台上的人终于走到了最后一阶。若按照旧制,到此中宫便不该向上同行。可新君回身俯瞰了一眼阶下百官,却并未松开皇后的手。恰相反,他在其后轻推了一把,将崔时婉先一步送上了那高铸的黄金台!

“这!”礼部尚书瞠目结舌,但不待他开口,慕长临紧接着俯身抱起了九思,一同迈上了那最后一层金阶。

“今日起,君后无异,共治天下。”他将九思放到两人中间,指着孩子宣告,“永嘉公主天资聪慧,平乱有功,自今日,她便是我大梁唯一的储君。”

台下登时一片哗然,有人正要出言劝谏,却间台上新君信手一挥。

“余下三道旨意。其一,战事既停,天枢自此而废,永不再立。温明裳即日受左相印玺,领六部群臣;其二,镇北将军护国有功,即日起受封司南伯,待到北境事态彻底终了,擢升侯爵。其余一应事由交礼部论处。”慕长临环视一圈,冷静地说。

“这是旨意,并非商讨。”

台下靡靡之声顿消,一众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认命般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最后一道旨意。”慕长临缓了口气,“有情人难得,除却齐王的婚事,朕这儿倒是还有一桩。”

洛清河似有所感地擡头。

“左相和镇北将军。”新君笑了笑,目光流转间好似仍为昔年旧友。

“接旨吧。”

雪落尽后,侯府的春桃开了新枝。

九思近日常被送来侯府,恰好栖谣后脚回府带上了阿琅,府上倒是不缺玩伴。这孩子读书时静得下,但真要玩闹起来也疯得很。

“这脾性当真不知像了何人。”洛清河折下了悄悄探入珠帘的春桃,她边看着院中跑动的孩子,边转头和温明裳说话,“如今才知帝师难当。”

九思管温明裳叫先生,但洛清河既在京,九思也就一并管她叫了师父。她母亲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轮军政之才,天底下的确无人能出洛清河左右。

温明裳接过了递来的桃枝,她放了手头的公文,微微倾身细嗅。

“不止帝师难当,新朝伊始,还有许多事要做。”

洛清河侧目看她,听见她说。

“各地书院改制势在必行,有了新的储君,各州也要有新的士子。”温明裳冲她眨眼,“我也拟了折子,要户部在这两年间重新计量黄册,各地女学,不可只有空名。”

“北燕递来了新的折子,都兰想要敲定真正和谈的细则。”洛清河想了想,“分裂的王庭还有兵马,依她的意思,恐怕还会有所动作。最迟今年秋天,我得回北境一趟,届时你要同往吗?”

“的确该见她一面。”温明裳抚唇思忖了一阵,但她很快面色一变,轻轻嘶声道,“陛下……让礼部瞧的婚期定了吗?”

洛清河一愣,哑然失笑道:“五月,是个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只是这新婚燕尔的,为何有人可以逍遥,我们却要忙于杂事。实在是……”

温明裳眉梢一挑,故意凑近道:“实在是什么?”

洛清河没有回答,她撤下了珠帘,在影影绰绰的花影里凑近衔住了透着桃花香的唇。甜香逸散在唇齿间,是尝不够的甘甜。

院外的孩童不知何时已跑远了。

“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1]”温明裳贴着爱人的鼻尖,轻声笑道,“杂事纷扰,但应许给你的天下盛景,我都能一一做到。千百年后,会有人记得,你我二人的名字同书一册。”

洛清河勾着她的腰,她们在春日繁花中安然相拥,自是一派人间好时节,她执起温明裳的手,在窗外彩蝶翩跹吻花时将轻吻落在温明裳指尖。

“山川盛景,皆是山河人间,这是今朝你我,要与天下共赴的约。”

[1]李泌《长歌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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