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饵(1 / 2)
钓饵
早在那日传书予洛清河时,温明裳便有潘彦卓会有遣人走一趟明净山的预料,她在此前让鹰房几乎查遍了此人的经历来由,瞿延作为他的先生,自然也在详查的名目之下。不计前嫌诚心教导,这是恩,他以归还阿琅做了偿还,但瞿延在这几年静观风云未发一字直到如今,这份债,他还没还。
四脚蛇如今尽在京城玄卫的耳目之下,潘彦卓难以调动,所以他若要还这债,就得另求他人。明净山下玄卫环绕,他和温明裳面临的局面如出一辙,遣人可以,但只能孤身而往,否则就有暴露自己的风险。而受潘彦卓之请的人要么从属庙堂暗影,要么与北燕有所牵连,若是可能,甚至能方便从中剥丝抽茧,捉住藏在暗处的又一条大鱼。
可惜事与愿违。栖谣的武学造诣在雁翎近卫中也是独树一帜,而今次若无慕奚的暗卫,她会在这场较量中输得很难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虽说人力终有尽,一个人再强也难挡数倍之敌,但只要这种人存在,来日就能在一方掀起动荡,终归不能长留。
澄澈的茶汤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温明裳轻轻抿起唇,在心底暗自叹了声。
到底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看来,他找的这个人不仅有负所托,还在无形中把如今台面上的各方都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之下。
瞿延若不死,既能请得笔墨稳固各州风向,又能在时局起伏中稳住天子,借以拖长时间,消耗掉都兰为和谈作为交换予以拓跋焘的军资。等到时机成熟,无论是再动干戈还是宫中起势都会更加稳妥。可他死了……自戕虽能将矛盾转移至北燕,但也会让国中对其的愤怒攀至顶端,以咸诚帝的性子,屡次受挫下,他能想到的便一定是先安内患,再定边陲。
洛清河不会答应,因为动荡就是给拓跋焘的机会,那封信的态度就是佐证。温明裳明白她的心思,此时不打,就真的要错过机会了。咸诚帝不会愿意,召回的诏书一定会被打回来,这就是抗旨悖逆,无论最后战局如何,都给了咸诚帝一个绝佳的理由发难。而战事会持续多久无从得知,为保万无一失,给长公主的时间也不再多。
但沈宁舟所领的玄卫还在京城,只要这个变数在,风险就多了一分。
廊下的脚步声姗姗来迟,在阒然的冬夜里显得杂乱且突兀,温明裳回过神听见高忱月在屋外传话通禀,说是去叫的天枢各部官员已经到了。她擡高声音回了句请,放下茶盏在众人一拥而入时擡臂做了个礼。
咸诚帝如今要她代左相的职,六部的差事也要随之挂过来,这桩桩件件明日一早还要再议,深夜唤天枢的人过来其实更多的是交个底,免得明日诸多决策悬而不决。
“诸事繁杂,一件件来吧。”众人落了座,温明裳朝高忱月颔首,示意她将拟好折子的抄本各自递下去,“我草拟了几条对策,诸君看过后有何疑议,可尽数说来。”
沙沙的翻页声随着话音回荡在屋内。
少顷,其中一女官开口道:“如今流言四起,再放任羽林与禁军雷霆手段强压的确容易物极必反。大人即刻放归为其所拘的人的确是上策,下官不才,但也愿领所属备笔墨、挽狂澜。百姓乃国本,不可再经飘摇了。只不过,下官想问大人,明知会有如此局面,如何不早做?偏偏要等到此时……”
边境有战,最忌讳国中不稳。过去月余天枢中怀有此等疑惑的不在少数,但温明裳没有解释,甚至面对疑问都难得强硬地挡了回去。能被擢选入阁的多少都机敏,看看异常的翠微和禁军,再看看赵婧疏所领大理寺尽力放人未被阻拦,心里多少都猜测着这里头必然是有隐情。
位列天枢之上不得已而为之的隐情……几乎是不言自明了。
温明裳迎着目光轻轻叹了声,她把手里捏着的公文扔在眼前,目光深沉而疲惫,“这话我只在此听诸位问此一遍,心中猜度,在外不要提。否则……我怕我得去诏狱捞诸位。”她话音微顿,隐晦地说,“天枢拿人,有规矩、有法度,大理寺可以从中斡旋,令表面文章得以维系,又不误伤忧国忧民之辈。我的确曾上表陛下,请调羽林,但不是翠微,是东湖,至于结果如何,诸位已经看到了。”
东湖直属天子,举手投足在万人眼中便是天子令,加之沈宁舟御下严格,他们行事多少会留有余地。但是翠微不一样,如今储君已立,晋王想动摇根本,就要有拿得出手的功绩,这道旨意是咸诚帝颁下的,又经由天枢,他自然会笃定其事重大,不要说稍有放松,不自行加码都算是好的了。
女官在短暂的怔愣后回过味,试探着问了句:“那大人当日去禁军也……”
温明裳面带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示意不要再往下妄自揣摩。
禁军的确也在拿人,但他们和翠微几乎都在唱反调,天枢光是这个月就收到了羽林校尉送过来的十几份斥责禁军违制目无军纪的公函。大理寺的确也很难从禁军的狱中将人捞出来,但是天枢自己的人却明白得很,表面上下手没个轻重,但那些没捞出来的人若是能放,拖个十天半月,温明裳就会私下留印让他们去把人放了;若是不成,也会特意叮嘱绝不可苛待。
这些事不可外传,在百姓眼里总归是翠微营和禁军一同捉人不放,这骂名也就自然被算在了温明裳头上,可她不曾有过片刻怨怼,便好似对那些无形的职责置若罔闻。
在座众人的目光都随着这番话带上了些许的感佩。
“此事无异议,便就此打住。”温明裳没有再谈时候羽林禁军是否会撤出,而是另起话头道,“明日与六部内阁商议过后便着手去办吧,免得再拖夜长梦多。流言暴起一大原因是燕州的命案,白日此事已移交大理寺,赵寺卿会向陛下请旨,亲赴查办。眼下京城分身乏术,犹敬,你代我执令随行。至于是否涉及详查朝中要员,着专人去与都察院详谈。”
被点名的官员起身应了句是,恭敬地自高忱月手中接过了金令。
“下一事。”温明裳将桌上那一封新到的军报前推,“雁翎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吧?镇北将军心意已决,兵部同意与否,恐怕都难更改。”
众人闻言沉默,须臾后有人叹声而问。
“大人觉得该如何呢?”
镇压流言之始,因天子予的左相印,疑她为权舍情的人十之有九,可天枢的人今夜听过隐晦陈词,难免便要在心中重新揣度其中分量。
年前的那场大捷之中,京城是有派监军随行的。今次事态急转直下,京中虽没有来得及指派,但也因双方尚在对峙之中。如若……如若温明裳没有下定决心先堵众口,以当今天子的心思,今次铁骑能有机会送如此武断的一封军报回京吗?
不论是否有所不满,洛氏的忠义、洛清河的用兵之能都是为人看在眼里的,这一反常态之举……恐怕更多的是箭在弦上了。
故而此刻,他们更想看看温明裳在其中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温明裳神色沉凝,但她没有过多犹豫,只道:“军报入京前,新一批军资应当已送出雁翎关。此后诸多变故,补给运送也因此受累,但兵者国之大事[1],不可草率。辛苦诸位……”她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沉声说,“明日我要看到今冬能调以北上的各州军资补给名录,就在廷议,这份东西要交给内阁审阅。”
这些测算天枢此前就做过,一夜辛苦的确能赶出来详报。廷议之上,军报必定公之于众,届时定然人心惶惶,温明裳着急明日将这东西交出审阅,是为了个众臣定心。天枢为北境战事可谓鞠躬尽瘁,有这个态度在,那便是可战的意思。
至于天子事后如何做处,那就要等真正的旨意。
再有十五日就是新岁,众人心里有数,知道这个年怕是没人能过得好了。
太极殿的火烛彻夜未熄,咸诚帝撑额等了一夜,时近翌日卯时末听见殿外记名才打了个激灵。他眼浮血丝,睡意全消,还不等沈宁舟近前便哑声发问。
“行凶者何人?可有于明净山寻到瞿延所存的往来书信?”
“大理寺已接受此案,玄卫难于其中插手,否则便有落于天下眼中之患,臣不敢妄动。”沈宁舟跪在堂下问过礼,“明净山并未搜到往来信件,但驻军有言,在瞿延尸首身侧寻到过焚烧的纸页,字迹不明,难辨真假。”
咸诚帝跌坐回椅中,满目疑心,喃喃道:“那便是有为人所取的风险……差人于燕州紧盯!任何异动都不要放过!”
如今流言四起,都在猜测写有北燕文字的那段留书是留予何人。那些信件一旦放出,便是将天子这十余年的苦心经营都付之一炬。有心人会迅速自一国之君执北燕子推断出当年北境防线迅速被撕得粉碎,酿成血祸的真相,他之所行会被彻底暴露在人前,宽仁之名会沦为笑柄。
咸诚帝是不敢赌的。但他在惶恐之余又将怀疑的目光看向了所有人,号令玄卫的金令就在掌间,他期盼着沈宁舟能给他带回更多的密报线索,如此即便没有线索,也好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向疑心之人举起屠刀。
“陛下。”沈宁舟埋首,等了须臾才道,“玄卫自燕州传回了州郡的密报,流言四起,民心难控,强压已收效甚微。臣进宫时六部与内阁廷议已罢。内阁允了天枢所请,以笔墨代刀兵,疏导诸多流言,同时辅以三法司查办,请天下共观之。”
放在平时,如此举措算是稀松平常。但咸诚帝现在不想听见任何有关的揣测,他不等话音落下,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香炉,斥道:“愚蠢!朕给她温明裳调了禁军数万,还有晋王的两万东湖营!她如今手握左相印,可号令六部,可谓万人之上,还有皇嗣在旁辅之,她此时退让怕什么?!怕流言?还是怕声名有损?”
沈宁舟没敢直言,委婉地说:“此事纷杂,究竟何人所为尚且不明。敌暗我明,若是民心有倾,于国无益,正中宵小之辈下怀。温大人此举,或是想徐徐图之。”
“此时徐徐图之,那先前雷霆手段又是为了什么?她能和天下人解释么?这朝令夕改之策,都要朕给她背骂名?!”咸诚帝胸口起伏,森然道,“还有今日天枢呈上来的东西,各州军资呈报……洛清河都敢以这种口气威胁朕,如此独断专行目无主君之辈,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朕容她至今已是予她洛氏天恩!温明裳此时想做什么?是想以怀柔之策松动此等逆臣,还是心中有愧又受制于民萌生悔意?”
“现在想退?晚了!”
沈宁舟眼睫颤动,不再往下说,而是道:“廷议之策已下放各部,陛下有心决断,臣愿代为通禀。”
回答她的是座上天子的连声咳嗽,入冬后宫中太医走动便没停过,玄卫更是昼夜不停暗中戍卫,入口的东西更是亲身查验绝无懈怠。可不知是否是上一次吐血后落下的病根还是当真到了年岁,太医嘱咐的事由愈发多,却也不见天子身体有大的起色。
世间没有帝王不希冀得享万年,咸诚帝也不会例外,但他也很清楚,先帝崩殂时年尚未至知命之年,沉疴起时,却可向前追溯近十载。
这与他如今的年岁几乎相差无几。可他疑心,总不信真有天命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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