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定(1 / 2)
谋定
水珠划过仰起的脖颈,在狮兽的暗纹瞳眸上濡出一点湿痕。
手脚的镣铐随着脊背的绷直摩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让压抑的呼吸变得更加微不可闻。
温明裳维持着捧脸的动作,故意稍稍擡高声音诘问:“下官想问将军,可知箭在弦上,和谈一旦崩裂,雁翎要面对的就不再是北燕一国的兵祸之危。以战止战之法,于民无益,乃下下策。”
狱中窄道只容一人行走,她背对着来时路,即便有人唐突闯入,乍一眼看见的也只会是两个模糊交叠的影子。像是上位者钳住了沦为囚徒者的下颌,逼得她进退不得。
只有洛清河知道这捧脸的手是半点没用力。她眼睫上似还残着细碎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簌簌抖落。
“知道。”洛清河望着她,探指扫去了温明裳脸上沾到的灰,语调平静,“边境久安乃人心所望,我虽为铁骑统帅,却也不会倒行逆施,逆民心而行。若能不起兵戈令得天下安定,卸兵甲、渔樵耕读此一世又何妨?我久居边地,昨夜宴上不佩刀不携外物,大人既奉旨彻查,不去查是否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何苦来此再……”
话到最后便低了下去,叫人也不知是不忍再言还是无话可说。
“下官信将军心怀社稷。”温明裳忍着指尖触碰后的痒,依旧冷着脸道,“既行事坦荡,天枢与大理寺自会还公道于天下。质子中毒未解,若能醒来,所赠之物经由何人之手一问便知。将军也不必……以如此眼神看待我。”
余音竟是有些委屈。
洛清河微微后仰,反问:“眼神?昨夜宴上那杯酒之请,不正是大人提的么?何苦今日还有此一言呢?”她深深吸气,又道,“质子生死未卜,萨吉尔却是命丧当场。比起我这个束手就擒的阶下囚,大人不该想想,如何稳住这合谋之局?锁阳关一旦撤军,不但铁蹄南下,西北亦有危局。”
“将军仍是觉得此乃燕使自导自演之局,为的乃锁阳关撤军。”温明裳稍退半步,起身背向她朗然道,“但昨夜仵作查验之果已定,箭上确为北燕狼毒无疑。燕使虽自戕于众目睽睽之下,此等诡毒,却岂能由此定论来处?质子若死,那于君乃杀子之仇,于国乃切骨之恨。莫说与之合谋共犯我大梁,就是不撕破脸,都算汗王胸襟开阔。”
洛清河眼神一动,倏然擡起头。
可质子是假的,北漠在李代桃僵。所以……于国可为恨,但于君没有仇。抑或说,真正令得王庭震怒的死讯不应是质子,而是——
萨吉尔。
她把腕间铁索扯得胡乱响,顺势寒声道:“是么?可有人想息事宁人,便有人想妄动兵戈,昔日三十六国可成就今日之王庭,明日好事者便不可率部而去么?大人勿忘了,北燕如今国中隐有双主并立之相,一旦北漠有人愤然而去,得益者,会是谁?”
温明裳陡然侧身,挑眉道:“有胆魄率众而去者,便会为北燕如今之主俯首吗?将军切莫忘了,若北漠有心,如今北燕早已换了个天地。更何况——”
她弯身捞起低声一抔土,张开五指间尘土自指间缝隙飘落。
“一旦再度分崩离析,莫说合谋,孤军南下,碰得过西面的守备军吗?将军不知朝政,那下官告诉将军。质子若死,北漠国中非但不会动此等妄念,反倒该两相斟酌。否则一旦落霞关大门紧闭,国中所系的古丝路便会就此断绝,那才是合久而分之机。”
洛清河一时没了声响。她沉默地擡起手,像是被说服后陷入沉思,但只有近在咫尺的温明裳看得到,她缓缓收拢五指,做了个执杯祝酒的动作。
而后酒盏倾斜,倾倒于眼前。
温明裳垂目,将地上的那个酒壶踢倒了下去。骨扳指随之被摘下,掉在那附近。
地上还有酒液未干,恰好横在了两者间。
洛清河喉间溢出了一声笑。
“温大人。”她道,“都说世事如棋,你倒是看得十分分明。”
“分明也好,糊涂也罢。”温明裳在重新转身面对她的时候也笑了起来,她不能在此久留,这场戏该至尾声。
“我奉旨行事,为的是君王社稷。执棋的人从来不是我这等资质平庸之辈。”
洛清河站起来,在话音落下前拖着铁索走到她眼前。二人面对着面,她将那枚扳指塞入了温明裳手心,嘴唇翕动着说了两个字。
【别怕。】
棋子落在了正中央。
四周的锦缎垂帷被压得密不透风,宫人秉烛在侧,殿外羽林围了整整一圈。此处是冷宫一角,咸诚帝妃嫔不多,这座冷宫也已空置多年,如今竟成了一座临时的囚牢。他在口谕下达后就生了悔,转头令沈宁舟将长公主带来了此处。
放任慕奚出宫,他不放心。留在宫中,无论那些暗卫究竟归心于谁,都不可能贸然深入宫中。否则一旦暴露,就能扣长公主一个有心谋逆的罪。
只是真假未定,咸诚帝也不好真对慕奚做什么。此地虽冷清,但外物半点不缺。这是宫宴生变后的第五日,眼线在旁日夜紧盯,慕奚却只是翻出了殿中的棋盘,和自己对弈。
沈宁舟这日进来扶刀看了半晌,出言道:“白子环环相扣深入其中,黑子星位为人所困,首尾难顾已成残局,凶险。”
慕奚闻言擡眸,将指尖棋子收入掌中,道:“未曾听闻沈统领善棋。”
“少时门中听学有所涉猎,算不得十分精通。”沈宁舟躬身朝她一颔首,“此一局输赢大定,殿下该是时候推翻重来了。”
“不急。”慕奚将棋篓推至她面前,“看似险象环生,却未必没有生机。乔尚书昔年棋道出众,沈统领拜于门下,何必谦逊……眼下未有结果,何不着手解此一局?”长公主将手中白子落下,道,“若执黑,残局何解?”
沈宁舟呼吸放轻,似是在犹豫。飞鸟掠过重檐没有停留,冬日的日影透不过重重垂帷,这里只能听见遥远的钟鼓。她终还是坐下,撚起了黑子。
“残局要解,不过舍与得。”落子间,她缓声道,“半壁既废,不若弃卒保车,借可动之子,东山再起以待时机。”
慕奚没有回答,二人沉默地又落数子,局势似有转圜。
“收困局结新围蚕食。”慕奚擡手抚簪,赞了句,“好解法,若本宫如原先一般放任,虽仍可占优。但假以时间,难料终局。”
“不错。”沈宁舟轻叹,擡眸略有不解地看向她,“但末将有一事不明。棋道如兵道,杀伐果决方无后顾之忧,殿下困子于局中,却还留了生路,如此末将方有转圜之机。若以胜负而论,这不是好棋。”
甚至有优柔寡断之嫌。
“胜负。”慕奚拨弄着棋子,“沈统领为武将,杀伐果决才是应当。可本宫不是将军,又何必事事做得果断,非要赶尽杀绝呢?”
只听得咔嗒一声,新子已落。
沈宁舟眉头微皱,正要落子,却在擡手的刹那顿住。
“彼得我失,彼失我得。”慕奚拂袖饮茶,“留一线生机,使残局得生,却不会让白子失势。”
“此局若能和,岂不是更妙吗?”
驿馆表面平静,关起门来却乱做了一团。
半个时辰前萨吉尔的尸首终于被送回此处,官员在这一处设了灵堂,算是供人悼念。但有关质子的消息,奉命而来的官员没有告知他们,只说太医署还在尽力而为。
龙驹的副手跪在僵冷发黑的尸体面前,满眼空茫茫。
“大人。”手下的人惶然地跪在后头,忍不住问,“以后……我们归于谁?”
副手没有说话。
身侧的另一人喉头滚动,涩声问:“互市……还算数吗?”
“就算算数……各部,该怎么分这笔账?”
“不知道……”副手双手抱头痛苦地磕在地上,颤声道,“乱了、全要乱了——”
压抑的痛呼与呜咽回荡在堂下。
另一侧的北燕使节则具是漠然。
没人去理会被送还的尸首,副使倚于门前,满面死寂。反倒是使团的众人,心怀鬼胎,在堂下各自私语。
“萨吉尔一死,龙驹群龙无首,没人能代表漠北王庭诸部的利益游走于大梁。这是大君的机会啊!去他妈的和谈,没了锁阳关的狗腿子,儿郎们就能——”
“为什么不能继续谈?没了龙驹,真要有互市,我们不就能把他们踹下桌自己吃饭了?你知道今年多少人得饿肚子吗?!吃饱了再说打不行?”
像是鸟雀不绝的啼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副使砰地一声合上门,不去听这些争吵。堂前烛火正燃,把死人的脸照得惨白骇人。她紧握双拳。
阴云慢慢拢上,日光尽没,烛影细长投落于帷幔之上。
潘彦卓坐在廊下,看着云动,将手置于炉前边烤着火,道:“北燕日薄西山,大梁如日中天,北漠纵有异心,也不敢在此刻撤掉锁阳关的兵,否则就是公然毁约,那质子即便真死了,治下百姓也难有恨。所以……拓跋焘依旧还是孤军。但是萨吉尔死了,大梁现在正乱着,雁翎还换了将军,谁说这又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近侍给他奉茶,闻言道:“所以,她杀萨吉尔,是针对萧易?”
“你要是这么想,就小瞧了这位太宰钦定的继承人了。”潘彦卓擡指摇晃了两下,幽然道,“这一子,是下给都兰的。”
少年蓦地愣住,“这……”
“她流着漠北王庭的血,各部四散,谁又说不是个机会呢?兵不血刃打散北漠,打消的既是大梁西北日后的威胁,也是都兰的后路。四散的部众若能为之俯首,带来的就是她如今最缺的兵将,那是能真正掀翻北燕王庭的筹码。”潘彦卓道,“你猜,都兰会不会动心?”
答案昭然若揭。
他话锋一转,背过手道:“但凡事都有代价,收拢残部自立,需要的是时间。只要交战地兵戈止息几年,天枢就能以现有的万里烽火台为基,筑城北据铁蹄南下。再打,是难上加难。即便真有一日都兰能成为一统草原的大君,她落下的时间也让她失去了掀起战火的机会。”
就萨吉尔这一个人的死,有人就能让他成为牵动三国命脉的蝶翼。
“放眼天下,这才是真皇帝。”潘彦卓嗤道。“现在那个位子上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那盘棋停在了那一瞬。
沈宁舟踌躇了许久仍没有落子,她在长久的沉默里终于下定决心放手一试,“可白子自身并非毫无破绽,放任留有一线生机,殿下不怕非但不能满盘尽和,还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慕奚付之一笑,从容道:“那你大可一试。”
大理寺的吏胥匆匆在廊下行走。
赵婧疏刚翻完一卷刑讯记下的公文,侧头看见温明裳望着窗外出神。
“怎么了?是有什么发现吗?”
这几日日夜颠倒,把所系的人查了又查,却仍旧一无所获。眼看天子给的期限将近,所有人心里都提着口气。
温明裳转过头,低声道:“使臣死,定盟崩。我在想,既着眼于京中查无所获,何不放远一点?”
赵婧疏道:“这么说?”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