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影(1 / 2)
晦影
眨眼又到北地飘雪时节,东面修缮烽火台的军匠在大雪遮天之前撤回了瓦泽,新起的炬火辉映着城头燃烧正盛的火光,放眼望去火星相连,像是在燕山前生凿出的盘卧巨龙。
远处的河面结了冰,袅娜的烟气萦绕在附近,把对岸的风物都掩去了大半,猎隼在低空盘旋,唳声被凛冽的北风送到城下。狼骑蛰伏在冰雾里,他们短暂地闭上双眼收敛爪牙,却也没有调头归乡的意思。
双方好似都在等待今年冬天的一场雪,但雪后究竟何方沃土可迎春,谁也不知道。
林笙正靠着墙头的火堆暖手,飞星的甲胄轻便,在雪天要比重甲好过些。她嘴里叼着刚送上来的面饼,转头看见林初头盔都没拿下来就上了城楼。
“哟,你怎么过来了?”林笙囫囵把咬下来的饼咽了,招呼她过来烤火,“那俩小家伙呢?”
“小泽回关中了。”林初接了她扔过来的饼,就着火堆上烫好的塞上秋吞咽,“兵部来了人,他好歹长在京城,比我们会应付这场面。三城无事,小辞和牧烟在,我就过来看看。”
“兵部?”林笙一下来了精神,“是京中有消息了吗?”
洛清河这一走就是两个月,边境无兵符不可擅动,她们心里着急却也没个法子,只能耐下性子和北燕的骑兵熬。
鹰房虽时常有消息说无碍,但一日没有结果就都不能算尘埃落定。推演终归是纸上谈兵,难保没个岔子。
林初看她一眼,摇头道:“不是。之前因为战事,关中的兵交在我们手里调配,但我们把他们当铁骑看没有用,兵制上这批人属于守备军,石老不在了,兵部要重新考量谁能胜任一军都统。”
这几万人原本是用以制衡铁骑的,但因为石阚业在,两军可以亲如手足,可如今人一旦换下去,那就是下一个沧州守备军了。
“天枢这战线一牵,的确是能让沧州有正当理由出兵同战,但琦微每次都得盯着个度,也是难做。”林笙眼含薄讽,“现在关中也要来这一出,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京城的人害怕?好似我们真敢离开燕州半步。得了,知道要调来的是谁吗?”
“还不知。”林初拍了拍手,甩掉指尖的渣子,“不过传闻是季善行。”
“季善行?”林笙闻言面有诧异,“他不是西州的守备都统?毗邻长安的差事,再过个几年就给调往京城接管羽林或是禁军,怎会调他来咱们这种苦寒之地”
“清河提过他,说治军不错。四境如今除了琦微没有后起之秀,这个位置又特殊,没有真本事,无从服众。”林初眸底映着火光,“他族妹在樊城一战帮了我们大忙,他本人也是苏氏门生,若真是他,至少我们不会有后顾之忧。”
林笙仰颈饮尽壶中酒,抄起佩刀站起身准备在天明前再巡视一边城楼,“什么都好,我只盼京城之事尽快了结。”
“是战是和,把一军统帅先放回来,否则,我不安心。”
细雪霏微落满枝。
京城今年的冬来得迟,薄雪覆长街,日出即融,只留下一道道的湿痕,晨起的伙计呵着手支起摊子,和旁侧的跑堂说今年恐是个暖冬。
这天一冷,京中去往城郊大昭寺进香的车马也变得寥寥。晨雾缭绕在山巅,缓缓下坠化作了仅存的皎白。伽蓝台上了无人迹,只有春时士子讨彩的各色绸带还在细雪冷风中徐徐飘游。还未赶得及南下越冬的鸟雀藏进了叶还未落光的乔木枝梢里,伴着佛寺钟声喈喈。
住持低颂着佛语,这座古寺自前朝屹立至今,已见过了不知几许春秋浪涌。他静坐于此,从稚子无邪至须眉皓然,心观神佛无边,眼见却是人间数不清也抛不掉的执与妄。
慕奚缓缓睁眼,起身时合十的双掌中好似也有佛音流逝,它们随着云雾散在了风里,随之落入掌心的是宫装繁复的绣纹。京中和谈已毕,今夜就该是三方互换盟约的宫宴,而此刻本该留于府上梳妆以备的长公主却出现在了这里,一拜便是半日光景。
“心有所住,皆为非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1]”住持合掌,向着她颔首低语,“施主心有慈悲,本有佛缘。”
慕奚笑起来,她仰起头,注视着壁上佛龛,神佛慈眉如故,蒲团跪伏祈求的人间客如世事流转。长公主听着寺中禅钟,道:“少年时,先帝曾携本宫到此寺中进香……住持可还记得,那年本宫想求的是什么?”
大殿的门敞开,老和尚面朝着佛龛,僧衣被穿堂的风揉皱,他背后倚着一扇门,里面供奉着一块无字的牌位。
“向前一步是神佛,退后半步是人间。”慕奚合掌朝他深深一拜,轻语道,“禅道无涯,佛海无边,或许有佛缘,但我身在人间,心怀牵挂,大抵注定了没有慧根。”
老和尚叹道:“施主已看见了行路的尽头,苦海无涯,唯有自渡。施主已种下了因,便要有人承担尽头的果。”
檐下铁马摇晃,院外小童的衣袂霎那轻飏。东菱追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护,雪籽被枝梢抖落,坠在她鼻尖。她好似浑然不觉指尖寒凉,踩着青石触碰到了枝头仍存的那点苍翠。
“小殿下!”东菱惊呼。
九思跌在柔软的雪地里,她没喊疼,反倒像是觉得十分有趣那样坐在了白雪中。云气袅娜在周围,叫这里模糊得分不清天上人间。
“住持承了一双佛眼。”慕奚听见她叫姑姑,侧眸时眼底倒映着孩童与山色。她说,“因果已成,大昭寺坐卧山中,又何妨再观一遭世事变迁。”
无人知道老和尚回答了什么,余音都缥缈进了云雾里,它们被悄然露面的那一缕日光驱散,无声地藏入尘泥。
过午的钟声回荡在山里,慕奚跨出佛殿,蹲下替九思扫落了身上雪。东菱在她们头顶撑开了绸伞,遮去了日与雪。
“回去吧。”慕奚道,“该回去了。”
侯府门前备好了马车,侍从还在再三检查着车驾,确保短短的一段路途也不会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冬天的太阳在午间短暂地露了片刻面便懒散地枕回了云中,浓云细雪卷土重来,时停时落地延续了一整日,弄得满地水痕,湿滑不堪。
大氅被挂在了进门的木施上,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此刻并不觉得冷。温明裳挽好了发髻,按着洛清河的肩膀把她推到了镜前,拿起了桌上的发冠给她束发。武臣的冠服没有那么繁复,但因着是女子,制衣时便将梁冠改做了小巧些的束髻冠。
内廷的工匠巧手,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漂亮的,就是比起洛清河往日挽发用的戴起来要繁琐些,但好在时间尚足,慢慢摆弄也挺像样子。
温明裳端详了一阵,很是满意地点了头,这才肯让她起身。阶前的雪细细布了一层,勉强遮住了底下的青石。
洛清河拿了氅衣给她系上,动作间绸带轻拂在颈侧。温明裳的目光缓缓上移到她耳垂——那里没有坠子。她在更衣前就替洛清河把那东西给摘了下来。
“现在想戴也可以。”洛清河注意着这道目光,轻轻歪了脑袋,缨带缠着小辫,柔柔地垂在襟前。
贵家的珠玉是爱是怜,也是无声的归属与徽记,洛清河从前不戴耳坠,她身上永远只有礼制所定的玉石珠串,无需过多的装饰来彰显。所以若她于群臣前坠玉为饰,势必会惹来私下无数的揣度,让那些夹杂在权力与野心里的真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可她同样不在乎这些,高处固然不胜寒,但如若站在那里的人早已足够强大,旁人的忖度与否于她而言便不过云烟。她愿意低头让温明裳为自己戴上珠玉,仅仅是因为她想。这颗心干干净净,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
温明裳微垂下眼眸,向前将额头磕在她的肩膀上,“不要。”呼吸拍打在耳尖,柔软的唇贴在那里,轻轻地啄吻过耳廓,她的声音也放得很低,私语般道,“不想给旁人瞧。”
珠坠与她既是曾经的锁链,也是自泥沼脱身后的一点贪念。温明裳在这件事上是个十分小气的人,她越是看着过去的梦魇在细水长流下化作了裹挟着爱意的包容,便越不想让夜潮的污秽沾染上半点。
她要把它锁进隐晦的闺房之乐,而不是沦为旁人猜疑的话柄。
洛清河系紧了绒领,转头应着屋外近卫的催促,擡起手将她垂在颊边的碎发挽到了耳后。
翠玉被锁进了朱匣。她牵起温明裳,道:“走吧。”
细雪如絮,好似也盖去了宫门前的车马骈阗。事关三国罢兵修盟,依律今夜宫宴朝中要员需皆往以证盟约。北漠之盟已是板上钉钉,内阁这几月和北燕两相商讨,终是各退一步。以白石河为界,南北各建一城以供互市,百里之内,狼骑不驻军、不犯境,为表诚心,大梁愿意派遣工匠北上,教授屯田之法,以解北燕国中饥贫之困。
盟约中未有提及雁翎的铁骑今后应驻军何方,但无论日后局势,于京中各派眼中,至少劳民伤财的仗是不必再打。如此好事,自当是一派喜庆,风闻传至民巷,有几户人家甚至高挂了红灯笼。
离开宴还差半刻,先到的参宴者循着内宦的指引,三两步入宫门。驿馆而来的车马停在前头,北燕使臣推拒掉了宫人的搀扶,即便入乡随俗换了衣冠,下马时仍带着冷冽。
他沉着面容,迈步正要入宫,转眸便瞧见门前久候的一张熟面孔。
潘彦卓侧身而立,他调职礼部,今夜宫宴自然也在所司之下,故而在此查看着仪典进程也是情理之中。
使臣却未做停留,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倒是紧随其后的萨吉尔多看了他一眼,一幅饶有兴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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