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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疑

大理寺外的槭木落了叶,明明堂下四角的冰鉴都还未撤下去,朝臣们打马而过时却能从这片片的红里品出将来的秋。

捷报入京已有五日。夜叩宫门后人心浮躁,天子又抱恙,朝上只能延续太子监国阁老协六部的诏命,这封捷报本该来得恰是时候,但坏就坏在,直至今日,齐王与大理寺还未就天子旨意查出驿马的古怪。

不论雁翎之后还是否要和拓跋焘交锋,镇北将军此次为大梁倾力搏了个大胜而归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前线流着算不尽的征人血、埋着数不清的英雄骨。此事查不清,天子乃至麾下群臣都没法给边军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监察院那几个素来对天枢颇有微词的言官也不发一言,因为温明裳人就在樊城,军报上明明白白写着军资斡旋有她的影子,即便她是为了保命,此举也是保下了大梁的边防无失。若说铁骑固守雁翎,洛清河即便回京也有名无权,温明裳那可就是实打实的近臣。

樊城如此凶险,回来没得个合理的解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位温大人可是大理寺出身起势,齐王查不出来,待到回京此事移交,她要办谁不都是轻而易举?

此念一出,几乎是所有自认与其有所龃龉的朝臣都人人自危,只能眼巴巴地盼着齐王殿下能快些从大理寺出来,辩清个来龙去脉。

慕长卿此刻的确在诏狱中,她掩着口鼻,忍着尸首腐坏的臭味同赵婧疏一并旁观仵作验尸。那夜她取得咸诚帝允准凭借的便是暗卫带来的四脚蛇尸首,顺着这条线能说的线索往下查,禁军终于在昨日在京畿河道下游发现了具面目难辨的死尸,经查确是遇害的驿马无误。

这个时节本就燥热未退,此人毙命之日恐能追溯至少说半月以前,能留存到今找到带回已是难得。齐王指向的线索摸索至此终于有了个明显的证据,督查的二人自然都不能缺席。仵作忙了一整夜,终于踩着齐王殿下忍耐的极限走了出来。

慕长卿几乎是逃命般出了诏狱,她强压着恶心灌下了近侍捧上的茶水,道:“先在此说罢。”

仵作的脸色也不大好,她拱手而拜,待到赵婧疏跟上来后才道:“脖颈有刀口,经辨与作伪者相似,与殿下所指被杀者不同。此外身染剧毒,依尸身腐朽之状,应与刀伤所成之日相差无多,然尸身残缺败腐,个中先后难辨。”

杀真假驿马的是同一批人。赵婧疏立时下了论断,追问道:“可能辨所中何毒?”

仵作闻言面露迟疑。

慕长卿打着扇,见状话锋一转扼腕沉沉道:“赵大人,既有了个结果,不如回正堂谈?这日头如今可还够毒的,本就在里头遭罪,出来又风吹日晒,实在是难挨,还是换个地儿吧?”

日头正盛不假,可齐王殿下从不亏待自个儿,这一站便站在了树影下,四方通达又是清风徐徐,哪有说得这般不堪。戍卫的护卫们听了,看慕长卿的目光都变得有些难言,只道原以为有所改观,结果还是那个千尊万贵的娇气主儿。

赵婧疏擡眸看了她一眼,没立时答应。若是在旁处,慕长卿是大梁亲王,这话不应是问询而是告知,但三法司到底所处不同,此案又扑朔迷离,宫中的意思,名由王,但最后拍板的还应是她这个大理寺卿。

四下寂无人声,一时只闻草木曳动。

赵婧疏在片刻后才终于收回了目光,好似全然不察周遭异动般如常颔首道:“也好,那还请殿下先移步罢。”

仵作赶忙随着她们的步伐紧随在后。

堂前院四角的冰鉴飘散的袅袅白气残余无几,吏胥小跑着送来新的冰块,赶在大人们入内前驱散新浮上的暑气。

仵作那一刹的面露迟疑已能让人猜出事有蹊跷,故而赵婧疏并未让随行的禁军和官差一同入内,大门合上的刹那带起凉风,将床前草植掀得战栗不止。

“说吧。”赵婧疏落座,直言问,“查出了什么?”

仵作扑通跪地,深深吸气道:“此毒奇诡,卑职平生从未有所见。唯可确定,调制之物有几味,并非来自大梁境内。”

慕长卿刷地一下合上折扇,朝前一点道:“西域,还是北燕?”

“不知。”仵作头压得更低,“所查种种此刻皆在寺中,若想溯源,或可寻一杏林圣手查探……我等才疏学浅,还请殿下与大人责罚。”

“既已尽力,何来责罚一说。”赵婧疏转眸看向慕长卿,“殿下说呢?”

“自然。”慕长卿朗然一笑,起身相扶道,“尔等奔忙一夜可谓鞠躬尽瘁,若这还要罚,未免太没道理。你且去吧,是就此暂歇还是寻人查办,我与赵大人商议后再论。”

仵作听罢才顺势起身,躬身向她们又三拜方才离去。

“难办哪。”慕长卿并未坐回原处,她一面以扇轻敲掌心,一面不忘说给赵婧疏道,“大人觉得呢?”

桌上放着晾凉的酽茶,赵婧疏端至眼前,闻言缓缓吐气,反问:“殿下于陛下前自领其责,如何查,自当殿下拿主意,大理寺定然竭智尽力。”

慕长卿登时笑开:“本王还以为大人不会打这种场面话,倒是难得开了眼……要不怎么说棘手呢,北燕虎视眈眈,北漠为虎作伥,哪头都有理由为之。我猜——”她故意拖长尾音,待到赵婧疏复而擡眼相望才接着说,“我猜大人一定分外想念温大人,她若是在,不仅比本王有用得多,大人也不必为难了吧?”

“齐王殿下。”寺卿缓缓皱起眉,“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慕长卿回身坐下,微微敛眸道,“就是想问大人,以多年经验瞧着,驿马毙命之因,究竟是为人所戮,还是这所谓的,奇毒。”

“刀伤。”赵婧疏道,“或许毒是奇毒,但于此,是鸡肋。但回报天子之奏章为殿下所拟,下官的这个结论究竟是不是真相,还要看殿下笔墨。”

“本王往日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草包。”慕长卿坦荡一摊手,意有所指地说,“粉饰文章,找我可是找错了人。”

赵婧疏端茶的手蓦地一顿,望向慕长卿的眼神变得颇有深意。

但是慕长卿没有向下说,反而起身拂袖道:“今日就到此吧。太医署忙着看顾天子龙体应是无暇分身,本王记得京城药堂的大夫医术不差,大人这两日不妨去那儿碰碰运气。虽说天枢归返的旨意估摸着这几日也该出京了,但回来还要些时日脚程。

“我们还有时间给出个明白的‘交代’。”

内侍局的宫人顶着日头摆弄园中草植,大理寺外那株槭木的绯色似乎没有随风点染而来,扫去枯枝落红,御花园中满目苍翠。

寝殿半掩着窗,咸诚帝恹恹地饮下了一盅汤药,在沈宁舟奉诏入内后挥手示意身侧侍奉的宫人全数退下。去苦的甜羹还余大半,汤匙磕碰着碗壁,一下一下地应和着脚步声。

沈宁舟俯身而拜,将那一纸卷边的短笺自袖袋中取出,放到了天子眼前,“陛下,木石药方在此。”

“如此顺利。”此物辗转几手又回到他掌中,咸诚帝搁下汤羹,急急咳了几声,“长公主可有说什么?”

“不曾。”沈宁舟微微擡头,“玄卫深夜入府,小殿下甫才睡下。长公主殿下听闻来意,径直传命侍奉的婢子将此物奉上。”

咸诚帝拿巾帕擦拭指缝,问:“那婢子可知取来的是何物?”

沈宁舟摇头,道:“已命人试探,无论是当时之人还是公主身边随侍,皆不知。”

“还是老样子。”咸诚帝哼声道,“滴水不漏,为的是如若有失祸及旁人。这么多年了,她倒是没比三郎好到何处去。”

一样怀着无用的良善。至少天子始终如此论断。

沈宁舟不敢妄议,另道:“陛下,东西已取回,是否该处置潘彦卓了?”

“他尚有用处,不急一时。”咸诚帝抚髯沉吟,“玄卫可查清了,确定她不曾有其余的动作?”

“……并无。”沈宁舟话音未落,似是忽然觉察到个中深意般擡首,“陛下的意思是?”

那碗羹汤已经随着说话声冷透了。

咸诚帝凝眸而视,片刻后方幽幽叹道:“常言道病去如抽丝,然朕是天子,所负乃大梁龙气。沈卿,可你瞧此次骤病,是朕……当真不复壮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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