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1 / 2)
鏖战
温明裳被攻城车的撞击声惊醒,她在杂乱的脚步声里撑起身,转头去看天色时耳边响起藏在阴影里的声音。
“丑时三刻,大人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那人说,“一刻钟以前,城外的狼骑重新汇聚。”
温明裳撑着桌案朝他的方向看过去,人不在账内,角落里只有摆放纷乱的杂物,她将思绪从乍醒的混沌中抽离,意识到这大抵是内力传音。
“关内没有人回来吗?”
影子回答:“没有。”
这间屋子是腾出来议事的,但此刻文臣武将一南一北分列城池两端,这里也就剩下了温明裳一人。四脚蛇还没现身,他们未必知道影子的存在,最可能的解释是现在时机未到,他们要等到樊城最混乱的时刻。
“你的人有在城外的吗?”温明裳缓了一会儿,在确保外人瞧不出自己的神色后再度发问,“三城以外。”
“西山口有。”他像是摩擦着刀鞘,回答道,“燕州的交战地没有。温大人,我们也不过是做生意的武人,这个时候出关是自寻死路。”
“……是我冒昧。”温明裳探口气,在短暂的致歉后掀帘走了出去。
此处可以眺望见高耸的城墙,花了大价钱修筑的城防此刻已经被砸得凹陷了下去,缺口被草草补上,弓箭手们屏息挽弓蹲在墙边,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攻城车。
投石车在一刻前停下,骑兵换下了大片的火把,无月的日子里举目四望皆是漆黑。但是耳聪目明的斥候能听见战马换踏的声响逐渐成片,呼应着黑夜里唳鸣的猎隼。
前锋军的增援到了。守将伏在墙头,试着让人看清骑兵阵中领军的将领,然而无甚用处,这些蛮子换掉火把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不管拓跋悠本人到没到,后半夜的守城战都不好打了。
外围的羊马城被砸得不成样子,白日里守军毁掉了吊桥的机扩,试图将骑兵的步调持续往后拖慢,但支撑到入夜已经是极限。滚石巨木砸下后也有相当一部分填入了壕沟,北燕的步兵只要能踩着这些杂物架起可供骑兵奔驰冲撞、让攻城车可以自如推进的通行版,威胁城门就只是时间问题。
守将紧盯着骑兵的阵型,头也不回地抓了个人嘱咐:“去点两队人,城门待命,如果步兵依靠攻城车的盾牌推到了城下,火油又没起到作用,就开城门出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远方战鼓骤响,咚咚咚的鼓点像是砸在人心口。战马呼哧喘着热气,在某个鼓点落下时撒蹄前奔,他们太快了,就连城头最好的弓箭手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在这样的黑暗里准确捉住他们。
“放箭!床子弩准备!”守将当即挥手,他翻过垒在墙头的军资补给,把刚才捉住的那个小兵往下推,“快去!我稍候便到!”
他顾不上再多说旁的,转头搭手撑起了沉重的床子弩,再回头向下时心底蓦地一凉。骑兵借着夜色在箭雨落下时打开成了两翼,沉寂的投石车重新被往前推,这一次狼骑无所顾忌,骑兵在前,他们笃定守军已无暇顾及。
副将忍不住骂了句,推开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弓箭手挽弓朝下给了一箭。她仓促躲避着碎石,扯着嗓子吼:“火油!火油!弓箭清不完这些蛮子!”
身后的守军顶着投石机的危险提刃而上,但这些火油罐被砸下,碎在攻城车上却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那些攻城车的盾牌上悬了倒勾,火油无法在第一时间燃起,后续补上的步兵就会把藏在车下的水囊剖开灭火。
“还有云梯!”另一边的将领也在跟着骂,还不忘问候某些隔岸观火的人,“谁他娘的给这群蛮子卖的这么多军资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跟发泄似的,城头的驻军一句句地接着往下唾骂,勉强忽略掉了身体的疲惫。
守将瞭望了一圈两翼骑兵的位置,当即快步跑下城墙。他抓了盔扣在脑袋上,推开陆续补上墙头的军士大声问:“人呢!城门点的人呢?!”
话音未落,人群中有人给了他一脚,他一下没站稳,跌倒时还望城墙下滚了一圈。
“滚回去守你的城。”那人腰上别的牌依稀可以认出是个校尉,在他被点代为守城前两个人是平级,“这儿没你的事。”
他错愕地愣了一瞬,随即跳起来骂:“守个屁!你妹妹还在上头,你给老子滚上去!我去也是一样!”
此刻出城清理步兵无异于找死,骑兵的弯刀就在两翼,这些人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城门前两队守备军远比想象的更多他们背对着守将,沉默地提着刀。
城门的撞车轰鸣,步兵还在不断向前推进。
“扯淡,你就没打架赢过我。”她哼了声,头也不回地摆手,“走了,再废话人都要死绝!”
城门随着这声冷喝大开,提刀而立的守备军高喊着冲出通道跳进了刚刚架起半截的通行板,喊杀声此起彼伏。
守将眼眶通红,他在重新转身上城时听见了同袍冲出城门下的最后一个命令。
她说:“关城门。”
天枢文官们衣不解带,跟着守军忙前忙后地及时清点军资数目。他们在入夜前将警戒线的数额报给了温明裳,此刻还撑着一口气没就地昏过去的官员在乱糟糟的城里找见了站在南城门的温明裳。
“不成了,再这样下去最多到明日早上,连中午可能都支撑不到。”他唉声道,“大人,驿马这是……”
温明裳挥手示意他不要缩下去,她侧身站在夜色里,看见悠然踱步而来的魏伯岭。
“你先让诸君去休息。”她低声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最迟明早,补给必到。”
官吏看看停在眼前的魏伯岭,又看看眼前的女官,拱手拜过后快步离去。
此处没有旁人,火把被风吹得乱晃,影子随之舞动的模样也变得妖冶起来。
魏伯岭的手上捧着一只信鸽,那是温明裳再熟悉不过的小兽,尾羽的金翎在夜色下也格外显眼。
“明日有补给?”他仰头大笑,报复般道,“大人,没收到陛下密旨吗?关中的补给不会到啦。”
温明裳没答话,她好似将魏伯岭当成了不堪入眼的草木,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看来大人是真不知道?”魏伯岭擡手让信鸽放飞,将一封密函甩到她面前,讥讽道,“不是说没有可是吗?温明裳,那你瞧瞧这上头写了什么?哈!旨意已飞马至燕州,关内有细作!全境闭锁!你苦心经营,在陛 />
“徒劳无功哪——”
他看见温明裳终于侧目相对,十分饶有兴味地想在这张一贯镇定自若的脸上找到惶恐,可是没有。
非但没有,温明裳望着他露出了个显得分外凉薄的笑。她这张脸本就省得文秀白净,这么笑显得很是渗人。
魏伯岭本能觉得有何不对,但嘴上仍旧不饶人:“怎么?莫非温大人还能力挽狂澜?可莫要忘了,陛下都看着你呢!”他拱手向着京城的方向作揖,改为劝诱,“下官拙见,大人不若就此放掉三城回返宁关?这城打成这样,守起来有什么意思呢?没有补给,破城只在眨眼——”
风忽然停了一瞬。
“魏大人。”温明裳笑着问他,“往昔为官时,可有人说过,你话太多了。”
一双手在其后扼住了他的喉咙,魏伯岭面色被憋得涨红,话语在喉中被碎成了不成调的桀桀声,细听之下,依稀能辨出“娼门”与“尔敢”等等零碎的字句。
“不敢?”温明裳抱臂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这一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天子鹰犬,轻声说,“那我再告诉魏大人一件事罢,还记得入城时我告诉大人的,你族弟深陷国子监风波的消息吗?我曾说你族可以脱罪。”
她眯起眼,笑谈间眼尾的那颗红痣像极了索命的艳鬼阎罗,“名册都在东宫和晋王手中握着呢。”
“我诓你的。”
魏伯岭的眼睛登时放大,他挣扎想要冲向近在眼前的女官,可惜身后真正的“恶鬼”没有给他机会,刀光在火把前一闪而过,像是上弦月的月光般冷冽。
尸首应声落地,血泼洒到了官袍的袍角。远方咚地一声巨响,不知是投下的石块还是火油,这一下卡住了骑兵的鼓声,影子手腕一转,细长的刀口在眨眼间横在了温明裳眼前。
砰!
棱刺卡在了刀脊两侧。
四脚蛇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慌忙后撤,急促的哨音回响在这一方天地,影子任由他吹哨没有动作,那把长刀上还沾着魏伯岭的血。
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猛然转头却对上了机关弩黑洞洞的弩扣。
弩箭在下一瞬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脑袋。
“细作封境,那细作暗害朝廷命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对吧?”温明裳指尖贴着脸颊低声念了句。影子露在外头的那双眼睛似乎因为这句话显得很无奈,但当他重新转过头,却见原本满目阴鸷的女官擡臂,朝着他们深深行了个拜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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