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泽(1 / 2)
袍泽
西面的狼骑和雁翎碰过两次,一次是最初的沧州驰援,一次是西山口的截杀。这两次交锋双方都未尽全力,因为西面在打不开沧州大门后就不再被视作正面战场的突破口,这支军队即便是精锐,能造成的威胁也相当有限。
但在今夜,这个局面被彻底更改。
铁骑自雪丘倾轧而下,如同奔涌的洪流,他们发动急袭的位置临近各处要塞围成的屏障,这让附近为了推动攻城器械而下马成为步兵的“马前卒”们首当其冲。铁盾能拦下流矢与火油,但绝无可能拦住奔如雷鸣的重骑,他们根本来不及奔逃,一个转身的功夫就成了刀下鬼。
血雨泼洒在白雪之上。
轻骑正面迎击重甲是在自寻死路,狼头旗在黑夜里挥动,北燕的骑兵当即后撤四散开。他们没有回头看那些倒霉的同袍,在大帐的命令下达时抡圆了锋利的弯刀。善柳营的确是铁骑野战的无冕之王,但双拳难敌四手,此刻全线开战人数就是莫大的优势。只要在重甲冲击的势头缓和之时把队伍分割开,那些身披铁甲的巨物就会陷入十个、百个的包围!
长刀在此时远没有弯刀阴狠,厚重的甲胄也有软处,狼骑的弯刀嵌入头盔与胸甲的缝隙,在冲撞中借着速度削掉了铁骑的脑袋。
萧易的确惜命,但他既是狼骑的统帅也是萧氏的王族,他远比东面拓跋家的那只狼崽更加骄傲。
输赢打过才知道,北燕没有不战而退的将军!
元绮微伏在墙头俯瞰遽然撞入敌阵后明显慢下的铁骑,连呼吸都在抖。天寒至此,她后脊竟还在冒汗。
狼骑调头后尝到了甜头,他们在风里扬起弯刀想要继续用这个战法禁锢住大梁人的铁乌鸦。然而萧易的紧抿的唇角还没松下片刻,变生肘腋,侧翼穿插而入的重甲撞开了北燕的战马。
“那是……离策?”副将伸长了脖子眺望,说话时又惊又喜。
三大营中离策主守,他们在重甲野战中的表现远没有善柳亮眼,但此刻这些骑兵在四散的狼骑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厚重的甲胄如同山峦般稳坐在后。善柳的刀在片刻的滞凝后于间隙里冷硬地穿插出去,让敌人在被撞得人仰马翻之余血溅当场。
可斥候不是禀告离策在后方吗?!萧易在刹那的惊怒后迅速反应过来,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慢慢咬紧了牙关。
洛清河分了兵。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他便在下一刻精确地锁住了敌阵中最亮眼的那道刀光。
洛清河身后没有离策的骑兵,她挥刀的速度远比普通铁骑快,寻常的狼骑围不住她,靠近要么被踏雪在愤怒的嘶鸣声里踏下马,要么就是被重甲装配的长刀砍翻命丧当场。骑兵中有经验丰富者当即变阵,越来越多的人绕过周遭的重甲奔袭到了她身后。
经验老到的将领会在此时迅速做出反应来躲避围捕,但洛清河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退回来,她在又一次挥刀时将后背完全暴露在外。
近乎伴着尖锐的鹰唳,另一把刀昂然挡在了她身后,李牧烟身后同样没有离策的兵,但她在粉碎这次偷袭后同样没有调转马头。战马在来回换踏,随着踏雪后撤的小半步不满地低鸣。
她正对着沧州的城门大笑出声。
“欸,丫头。”李牧烟面上全是血污,但那些污浊遮不住她眸中的神采飞扬。她在初入铁骑时是洛清影手下的兵,论年纪要比洛清河大一轮,但这个称呼在对方成为铁骑的统帅后再没叫过,此时竟让人有些久违的怀念。
她头也不回,说:“比一比?”
洛清河呼吸微促,她舌尖抵着上颚,竟也跟着笑出声,“好啊。”她双手握刀,在刀尖捅入敌将胸膛时目光狠厉,“你说——”
“比什么?”
“比——”李牧烟吐出一口气,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大纛,她声音因砍杀的暴喝变得低哑,但在咫尺间依旧清晰可闻。
“看谁能把那玩意儿折下来。”
大纛的方向也是狼骑大帐的方向。
洛清河在换手间扯住骨哨,飞星的流矢在此刻从外围疾射入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她挑了下眉,在电光火石间甩去了刀上血珠朗然发笑。
“好啊——”
近处的北燕骑兵听见这句话脸色煞白。他们明明都见惯了沙场白骨,却在此刻被这种近乎疯魔的笑谈惊得忍不住后退。
大梁的雁翎铁骑究竟是什么样?这个问题恐怕没有答案,铁骑不是守备军,他们在一早就脱离了固有的束缚,他们是大梁唯一一支深受统帅本人风格影响的边军,这既是他们强大的原因,也是备受忌惮的隐患。
或许这个问题该变成,铁骑现在的统帅是什么样的?拓跋焘觉得洛清河狡诈莫测,那是因为燕州交战地之外毫无阻碍,在两方都无法打破界限的时候,用这种战法既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又能击溃来势汹汹的狼骑。
但现在这个前提并不适用与萧易手下的军队,洛清河没想在这里铲除他,她还需要这个人回到王城,所以这场仗不是歼灭战,更不是消耗战。
最锋利的刀与最坚固的城汇聚于此,这是无言的压迫,没有正面碰撞过这种阵型的铁骑的北燕骑兵肝胆俱裂,他们或许必须听从军令冲锋,但没有人不会为此感到恐惧。
那把刀下一次是不是就会架到自己颈项之上?为什么没人告诉过他们洛清河这种以变著称的将军会有一面是这样不要命的狂徒?
狼骑的副将后背发凉,忍不住转头去看自己的主帅。
萧易握刀的手隐隐发白,他在这一刻有些颓然。主帅亲至可振军心,这是个新兵都知道的道理,但他偏偏此刻不能这么做。
谁能保证洛清河不会中途改变主意?铁骑的战阵在随着推进不断休整,这些杀红眼的仇敌真的会停下吗?他不敢赌。
那么这场仗赢面就变得微乎其微。
咻——
箭矢于此时风驰电掣而至,乱军中的一支箭,裹着北地苍劲的风当着敌将的面洞穿了木杆。大纛轰然坠落,没于血泊中不见狼头。
李牧烟余光看见了那支箭,忍不住高声笑骂:“洛清河!你玩赖啊!”
回答她的是将军轻飘飘的哼声。
这场仗打了整整五日,沧州城上的烽火从未熄灭,守备军比肩而立,身侧炬火熊熊,俯首是血满银霜。狼骑在第六日夜未尽时终于拔营退去,中军的营帐都还没来得及撤走,留下满地废墟。
元绮微打开了城门,京中来使早已愤愤离去不看此战,她在门前迎着归来的半数重甲,仰头看见了马上的善柳将军。李牧烟肩上还有箭伤,未干的血迹还留在铠甲上。
她们还挺相熟。元绮微转头想去叫军医,却没成想一回头面前的人就翻下了马,整个人踉跄了两步靠到她身侧。
“对不住哈。”李牧烟忍不住呲牙,扶着她道,“借个力,怪疼的。”
元绮微没忍住扶额,在让人去请大夫之余甩了她个白眼,小声说。
“你太高了啊姐姐,扶不住,凑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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